黑曜跑了以后的第五天，冷瑾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包压缩饼干掰成四块用纸包着放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每块之间隔了两步远，从走廊这头摆到那头。然后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透过门缝往外看。晏隙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登记本。“你这是干什么？”“让他们选。选拿还是不拿，拿了就知道谁饿，不拿就知道谁怕。”“怕什么？”“怕我，怕拿了会被发现，怕被发现会被赶走，怕被赶走会死。”等了不到一个小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老头从屋里出来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几块饼干，看了很久没有拿，转身回去了。孙女跟在他后面也没有拿。中年男人出来了，他蹲下来盯着那几块饼干看了很久，伸出手又缩回去了，站起来站了几秒转身回去了。没有人拿。晏隙轻声说：“他们没拿。”“嗯。”“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怕拿了会被我记住，被记住就会被打，被打就会死。”冷瑾从门缝前退开坐到椅子上。晏隙在他旁边坐下翻开登记本写了几笔。“你在写什么？”“记录，今天放了四块饼干，没人拿。”
下午冷瑾又把那四块饼干放在窗台上，这次他换了个位置放在楼梯口更显眼。然后回到屋里关上门等着。这次来得更快。老头出来了，他走到楼梯口低头看着那几块饼干，看了几秒弯腰捡起一块塞进口袋里，转身回去了。孙女跟在他后面也捡了一块。中年男人出来了，他捡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又捡起最后一块也塞进嘴里。吃完了站在楼梯口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了。晏隙轻声说：“他们拿了。”“嗯。”“老头和孙女拿了一块，中年男人拿了两块。”“老头和孙女是存，中年男人是吃。存的人会留到明天，吃的人今天吃饱了明天还会饿。”“那怎么办？”“不怎么办。让他们拿，拿了就知道他们会拿，知道了就能算，算了就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拿。”晚上冷瑾把老头叫到二楼走廊。老头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那块饼干。“你拿了饼干。”冷瑾说。老头没有说话。“我不追究，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拿。”老头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孙女饿，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说肚子疼，我没办法。”“饿可以来找我，我会给粥。”“粥太稀了，不管饱。”“饼干也不管饱，一块饼干顶一顿，明天呢？后天呢？”老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饼干你可以留着，但从明天起你的粥减半，减下来的半碗给孙女。”老头愣住了。“为什么？”“因为你偷了东西，偷东西的人要受罚。但你孙女没偷，她不该饿。”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冷瑾看着他的背影，老头的背更驼了，步子更慢了。晏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罚他是为了让他记住？”“嗯，记住了就不会再偷。”“如果他还偷呢？”“那就再罚，罚到他不敢再偷。”冷瑾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在想中年男人。他吃了两块饼干吃得很急嚼都没嚼就咽了，他不是存，是吃。吃的人今天吃饱了明天还会饿，明天饿了还会来拿，来拿就会被抓到，被抓到就会被罚，罚了就会怕，怕了就不敢来了，不敢来了就会饿。
第二天中年男人来领粥，晏隙给他盛了半碗，他端过去蹲在墙角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冷瑾面前。“昨天我拿了两块饼干。”他说。“我知道。”“你罚我吧。”“不罚。”“为什么？”“因为你承认了。承认的人比不承认的人值得给一次机会。”中年男人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以后不拿了。”“嗯。”中年男人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肩膀也直了一些。冷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晏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相信他吗？”“信。他说的是真话，但真话不代表他不会再偷。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那怎么办？”“让他饿。饿到一定程度他就知道，偷不如等。等还有粥，偷什么都没有。”晚上走廊里又安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冷瑾坐在椅子上晏隙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睡。“明天还放饼干吗？”她问。“放。”“放多少？”“四块，和今天一样。”“他们还会拿吗？”“会，但不会拿那么多。因为怕，怕了就会少拿，少拿了就不会被发现，不被发现就安全。”冷瑾闭上眼睛，他在想老头。他拿了饼干不是给自己是给孙女，他不是坏人是没办法的人。没办法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他不会死，因为他还有孙女。
谁能在心理对弈中幸存，谁又会被淘汰？不是他选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黑曜是在一个没有风的夜里来的。不是试探，是围攻。冷瑾从窗户看到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排成一排，手里都拿着铁管或棍子。黑曜站在最前面，灰雀跟在他身后。晏隙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十五个，比上次多一倍。”“上次他们死了两个，这次想一次解决。”黑曜抬起头往楼上看，冷瑾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黑曜低下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十五个人散开了，五个往左五个往右五个跟着黑曜站在中间。冷瑾下楼把老头、孙女和中年男人叫到走廊。“外面十五个人，不要出声不要开灯不要出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三个人点头回屋关门，他上到二楼关上门踩紧阻门器，晏隙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刀。
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惨叫声，有人踩到了坑。有人在喊“有坑”，有人在喊“小心”。单元门被砸开，脚步声涌进来。楼梯口有人被铁丝绊倒从楼梯上滚下去。混乱中有人踩到自己人，有人摔倒，有人骂，有人哭。冷瑾站在门后右手握着刀，晏隙攥着他的衣角。“至少五个上来了，黑曜没上来。”“他们会冲上来吗？”“会，但不会超过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爬过了那堆摔倒的人到了二楼，敲隔壁空房的门。没人应，又敲他们的门。“开门！”他没出声。“砸！”铁管砸在门板上闷响，门板震了一下阻门器滑了一厘米。他蹲下来重新踩紧。第二下门框裂了。第三下门板被撞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他举起刀，那只手摸到刀刃缩了回去。门外有人喊：“他有刀！”脚步声往楼下跑了，他关上门重新踩紧阻门器。
楼下又传来玻璃碎的声音，有人在砸三楼的窗户从外面爬进来。冷瑾没动，三楼的窗户他拆了两块玻璃。一声惨叫，重物落地的闷响，有人从三楼摔到了一楼。接着又有人爬进来，这次抓住了窗框。脚步声从三楼往下跑到了二楼砸他们的门。“不开就砸！”铁管砸在门板上，阻门器又滑了。他还没蹲下门板被砸开一条更大的缝，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拽。他举起刀划过那只手，血溅出来。门外惨叫，脚步声跑了。他关上门踩紧阻门器。晏隙的手在抖，他握住她的手。“你的血？”“不是，是他的。”他把刀在衣服上擦了擦合上刀刃放进口袋。楼下又安静了，只有风。天亮后他打开门，走廊里没人，地上有血迹。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一楼走廊躺着两个人蜷缩着，还有一个人趴在地上。三个都不动了。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晏隙站在窗边往外看：“他们跑了，丢下了三个。”“黑曜还会再来，下次人更多更狠。”他盛了两碗凉水递给她一碗，两个人站在灶台边慢慢喝，谁都不说话。黑暗中晏隙轻声问了一句：“你怕吗？”冷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怕，但怕也没用。”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喝完水把碗放下，窗外风又大了。
围攻结束，幸存者心理和资源都面临极限考验。不是他选的，是他们选的，他不想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