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但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退到病床前面,直到手枪空响,陈规明白,已经没子弹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缓缓走近。
乔树声走了进来。穿着便装,头发灰白,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枪口指向陈规。乔楚站在他身侧,脸上有恐惧,但脊背笔直。目光越过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落在单膝跪在床前、浑身是血的陈规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陈疯狗,你也有今天。在货仓你不是挺威风吗。五个人的命,还加上指着我头的枪,现在怎么跪下了?"
陈规单膝跪在地上,右腿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臂那道被子弹擦过的伤口把袖口染得透湿。手里握着一把打空了子弹的枪。他偏过头,看着乔楚,咧开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乔树声没有看乔楚。他看着陈规,握枪的手在抖,脸上的肌肉痉挛般抽搐,眼睛里有泪,还有某种被命运碾碎后只剩下残渣的疲惫。
"陈顾问。我不想的。"声音抖得厉害,每说出一个字都有泪痕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我真的不想杀你——是你们逼我的。我跪下来求霍绍霆,他不帮我。我求了多少人,没人帮我。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现在你们都知道了,你们一定会杀楚儿的。我不能让你们杀楚儿,所以我只能杀你们。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爸,别跟他说这么多。"乔楚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冷而尖锐。"他杀了我们五个人,在歌舞厅让我在全站面前颜面扫地。别废话了。杀了他。"
乔树声没有动。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看着陈规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陈规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枪缓缓放在地上,重新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乔树声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陈规单膝跪在地上不动,乔楚的嘴角还挂着冷笑。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连走廊里的枪声都仿佛远了。就在这片刻的死寂中——
两声枪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不是乔树声的。是从病床方向传来的。
所有人被震得浑身一颤。
霍绍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身靠在床头,双手举着配枪,枪口冒着青烟。面色蜡白,后背的伤口重新迸裂渗血,但没有管。第一枪打在乔树声胸口正中,一片不规则的血痕混着烧焦的弹孔迅速在衬衫布料上扩大翻卷。第二枪偏高,擦着肩头飞过。
乔树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手指松开,枪掉在地上。他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撑在墙上,然后缓缓滑倒在地。眼睛还睁着。
陈规单膝跪在地上,乔树声倒下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膝盖。他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乔树声的眼睛缓缓转向乔楚逃跑的方向。乔楚从乔树声中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跑了,尖叫被枪声吞没,鞋跟踩在碎玻璃上打滑,整个人撞在走廊墙角又爬起来继续跑。她不敢回头,不敢看父亲最后的眼神,不敢看陈规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影子在走廊尽头一闪而没,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
乔树声背靠着墙壁,躺在血泊里。呼吸越来越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被水浸透的旧棉絮里往外挤空气。陈规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缓缓蜷起来,指节摩擦着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把手里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枪轻轻搁在床沿上。
乔树声的眼睛瞪得很圆,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他这辈子都在乔家大宅里长大,从小被教着稳重、守家业、别惹事。今天带人冲进来之前,还在书房里把那枚金戒指藏进抽屉。怕带在身上被打掉,楚儿以后想他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翻。
他想说他其实不想杀他们,他跪下来求过霍绍霆,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一遍,没有人接。他想说楚儿不是坏孩子,只是在货仓被吓破了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真正清醒过。他以为把她护在身后就是保护,直到她刚才亲口说别废话杀了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爱她,是在给她让路。
他想叫楚儿的名字,但喉咙里只有血泡翻涌的咕噜声。她跑了,没有回头。他的眼角溢出一滴泪,沿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角,最后落进碎玻璃缝里。眼球瞪着门口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再没有合上。
陈规看着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床单撕下一截布条扎住,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
霍绍霆放下枪,靠在床头喘气。后背的伤口全部崩开,绷带被血浸透,但没有管。偏过头看着陈规,嘴角微微上扬。陈规也看着他——一个靠在床头,面色蜡白,后背渗血;一个单膝跪在床边,左臂和右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在遍地碎玻璃和弹壳的病房里对视着。
陈规咧开嘴笑了。"你欠我的还没还。"
"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陈规拉开门,走廊里孟云亭正从楼梯口冲上来,眉骨上方的伤口还在淌血,糊了半只眼睛,军装上全是碎玻璃碴和火药残渣。陆则明跟在她身后,左臂袖子被血浸透了,握枪的右手一直没松。两人跨过堆在楼梯口的破沙袋,看到陈规站在门口,身后是遍地弹壳和碎玻璃,霍绍霆靠在床头,面色蜡白,绷带完全被血浸透。
孟云亭靠着墙,用袖子擦掉眉骨上方淌下来的血,开始逐一清点人数。陆则明靠在另一侧墙上,把霍绍霆的配枪轻轻搁在窗台上。那把枪是战斗前孟云亭塞给她的,枪膛还带着余温。孟云亭偏头看了一眼那把枪,又看了一眼陆则明左臂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下头。陆则明也没有解释伤口是怎么来的,只是垂着眼睛,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按在左臂的伤口上,没有说话。
"别愣着!清点伤亡,军医呢!把军医再叫过来!院子里还有残余的没清干净,各组整队报伤亡人数,所有能动的立刻去清场——"
院子里枪声渐息,残余的几个伏击者正在被清场。军医在走廊里蹲着给伤员止血,有人从器械库推来了担架,轮子在碎玻璃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江面上又传来一声汽笛,这次比刚才更近。今夜还很长。但对于这间病房里还活着的几个人来说,死亡已经退到了围墙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