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拐角处,陈规的手在同一瞬间按上枪套。但他的脚没有迈出去——按说枪声就是命令,听到枪声就该动。他愣了半拍。那个接头人员还没走到何文松跟前就被枪声打断了。不对,这不像事先设计好的对接,倒像是有人在他之前先动了——抓人的命令和接头人员的位置之间差了半步。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投向二楼窗帘那道缝。
陆则明也没有动。他的右手扣在枪套扣上,侧过头,把耳朵朝向茶楼的方向,等待明确的指令。
霍绍霆的目光和陈规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下的命令并不清晰,陈规在等待他的确认。枪声响了,但目标不止一个。何文松身边还有一个人正在跑。
"阿鬼!去抓那个穿灰布短褂的人!往米行后巷跑了!"
陈规把手从枪套上移开,脚已经发力朝巷口冲去,身后两个人紧跟着他。
孟云亭离何文松最近。听到枪声后,他带人直接冲向何文松,周围的便衣一拥而上,将何文松按倒在地。何文松的后脑勺磕在石板路面上,嘴里喊的什么被枪声盖住。
接头人员在枪声炸开的同一秒就跑了。陈规冲在最前面,踢开挡路的空麻袋,军靴在石板路面上敲出密集的节奏。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分散包抄,自己带着两个人切进岔巷左侧。接头人员不断变向——钻左巷、穿右巷、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户人家后院,又从侧门冲出去。
与此同时,巷口另一端忽然冲出几个人影——方砚山安排在附近的接应组,用推倒的板车、被踢飞的一捆空麻袋和几辆横在巷口的黄包车制造混乱。一辆黄包车被推来时车身侧翻,车轮在空中打着转。便衣绕过板车时踩进路边阴沟,溅起一片黑水。另一个人被空麻袋绊了一下,扑在墙上喘气。追击的便衣被这些障碍绊住,脚步被迫放慢。
接头人员往左拐进一个岔口,又往右拐进一个更窄的支巷。陈规紧跟在后面,距离始终咬在七八米之内。后面跟着的便衣追得气喘,边跑边喊"鬼哥,左边!""鬼哥,右边岔口!"陈规没有应声,脚下方向随着喊声微调。
接头人员推开一道虚掩的木门,冲进米行后门,穿过堆满米袋的仓库,从侧门撞出去。陈规紧随其后,肩头擦过门框,撞掉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前方是一个岔口——左巷通向西侧正街,右巷拐进一片更深的居民区。接头人员消失在左侧巷口。陈规带人冲进岔口时,接头人员的背影在左巷尽头闪了最后一下。
他没有往左追。
他带着人切进了右巷。巷子越走越深,前方只有一面矮墙和墙头上倒插的碎玻璃。死巷,没有出口。身边的便衣面面相觑,有人拉开最近的木窗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另一个人踢翻了墙角的空花盆,泥土洒了一地。一个便衣小声说:"鬼哥,这边是死巷……"陈规没有应声,抬脚踹在墙角堆着的空花盆上。泥土飞溅在墙面上,闷响在窄巷里来回弹跳。
人追丢了。
霍绍霆带着小队从另一个方向赶上来,停在巷口。他扫过便衣们散乱的队形、踢翻的花盆、墙头倒插的碎玻璃,最后目光落在陈规身上。陈规站在死巷尾,胸口还在起伏。
"怎么回事。"
"人追丢了。"陈规说。
霍绍霆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岔口位置时停下来——左巷瓦罐堆之间留着侧身穿过的缝隙,右巷尽头是死路。他低下头,看着岔口地面上的脚印。右巷方向的足迹又多又深,布鞋印和军靴印叠在一起。左巷的地面是干的,只有一行浅浅的足迹,贴着墙根往瓦罐方向延伸。他看了片刻,蹲下去,手指在左巷地面上悬空划过,没有触碰浮土。
"这边的脚印你没看到?"
陈规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左巷地面上的浅痕,又看了一眼右巷被踩得模糊不清的地面。"当时右巷的脚印更明显,所以往右边追去了。"
霍绍霆没有接话。他蹲在原地,低头看着右巷被踩烂的地面——重叠的军靴印、踢翻的泥土、碎花盆的陶片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了。左巷那行脚印还在,贴墙根往瓦罐缝隙的方向延伸,浅浅的,像是有人贴着墙、侧着身,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的。他沉默了很久。
"这不像你,阿鬼。"
不是质问的语气。是那种说出口之后自己也在咀嚼这句话的语气。
陈规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指间。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偏头看了霍绍霆一眼。
"人总有失手的时候。"陈规咧着嘴笑道。
霍绍霆看了眼陈规,他没有追问。站起来,转身朝巷口走去。路过陈规身边时没有看他。
陈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错杂的足迹,把烟夹回耳朵上,跟在霍绍霆后面走出巷子。
何文松还趴在十字巷口的石板路面上。几个人扣着他的肩膀和膝盖,皮带勒进了手腕肉里。糖炒栗子摊的炉火被踩灭,黑砂混着踩烂的栗子壳散了一地。
霍绍霆穿过散落的栗子壳,皮鞋停在何文松眼前不到半尺的位置。何文松吃力地抬起头,嘴角沾着灰。
"带回站里。"霍绍霆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关审讯室。我亲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