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踉跄，不是挣扎。他的身体从墙上一弹而起，右手探出。五指扣进陆则明腰间的枪套，食指在触到枪柄的瞬间压下保险。整把枪被抽出——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枪身在抽出皮套的同一瞬间完成了上膛动作。枪口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

第一枪。那个看守组长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直直向后栽倒。第二枪。另一个看守正在收枪，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枪套就仰面倒下。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紧随其后——每一声枪响都带走一个人。第三个人转身时中弹，第四个人只来得及抬起手臂，第五个人的手刚碰到枪柄。五具尸体在不同的姿势中倒下，整个过程只有几秒。

枪声停了。

地下室陷入一种比枪声更震耳欲聋的死寂。血腥味从地面升腾起来，比之前浓了十倍，浓到能尝到铁锈的腥甜。方才还在呼吸的五个人，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泥地上，姿势各异地蜷在各自的血泊里。

孟云亭还维持着回头看死者的姿势，手指僵在枪套上方忘了放下来。他见过杀人，但从没见过有人在被折磨三天三夜之后还能用这种速度、这种准头、这种冷静杀人。陆则明站在原地，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就在几秒前，一把枪从自己腰间被夺走——他甚至没来得及抬起手臂，枪已经不在他手边了。现在那把枪握在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手里，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陈规站在原地。他用血淋淋的手指稳住枪身。手不抖，眼不偏，呼吸平稳得和刚才靠在墙上时没有区别。

然后他转过身。枪口指向乔楚。

乔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到极限。她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个最直白的信息：下一个轮到你。那张平时写满娇纵和傲慢的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嘴唇在发抖，牙关不自觉地磕在一起，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指甲在粗糙的墙皮上划出一道白痕。她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姓氏不能挡住一颗子弹。

“阿鬼。”

霍绍霆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音量比平时低，音调比平时紧。不是命令，不是喝斥——是那种你在悬崖边叫住一个人的声音。怕太轻他听不见，怕太重把他推下去。

陈规的手指停在扳机上。他没有回头。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扣下去。

乔楚的嘴唇在发抖，牙关不自觉地磕在一起。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他在想，不是在想敢不敢，是在想要不要。这个认识比刚才枪口指着她时更让她恐惧。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而尖利，在水泥墙壁之间反复弹跳。像裂帛被撕开，像无数条疯狗在地窖里同时狂吠。他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角渗出泪花，笑得刚才还握得铁稳的枪管在笑声中微微晃动。但他扣在扳机上的 finger始终没有收紧——那根手指是稳的，是静止的，和笑声完全不在同一个节奏上。

笑声收住，像有人突然拔掉了电源。

陈规歪着头，枪管还对着乔楚的方向。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还挂着刚才笑过的残余弧度，但眼底的冷意比枪口更直接。

“这次就放过你。”

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手臂慢慢垂下，枪管从乔楚的方向移开。那把枪仍然握在他手里，垂在身侧。

乔楚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她大口喘气，指尖还在发抖，但恐惧正在被迅速涌上来的羞耻感吞没。她看着地上那五具尸体——全是她带来的人。她看着陈规——那个吊了三天三夜、浑身是血的男人还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然后愤怒找到了出口。她抬手指着陈规的脸，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疯狗！你知不知道这些人是谁的人——”

“够了。”

霍绍霆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切断了她的后半句话。

“清理现场的人马上就到。”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办公室里结束一场没意义的争论。“这里一切，我会向总局写完整报告。”

乔楚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拳头在身侧攥紧松开又攥紧。她看看霍绍霆，又看看那个还握着枪的疯子，最终猛地转身，鞋跟在血泊里碾过，朝门口走去。

霍绍霆不再看她。他转向孟云亭，开始交代善后事宜。孟云亭点头，把枪塞回枪套，带人处理地上的尸体。霍绍霆也转过身去，走到墙角，弯腰翻看那堆被遗忘在角落的铁链和麻绳——他在回避，回避那个还站在地下室中央握着他手下的枪的人。

陈规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不是不还。是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不是故意扣着，是手指已经僵住了，三天三夜的铁链加上刚才那几枪的后坐力，他的手像一只被冻在枪柄上的铁爪。他试着松开手指，但指节不听使唤，像被铁丝拧住了关节。三天的铁链捆绑让他的手指已经无法正常弯曲，刚才那几枪全是用意志力强行扣下的。

陆则明走上前一步。他看着那只还扣在扳机上的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五指张开，停在陈规面前。那只手很稳，声音也稳，只说了两个字：“鬼哥。”

陈规垂下眼，枪管微抬，把枪柄朝那边递过去。陆则明握住了枪管。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那边握枪的手指忽然失去了所有力度。

不是放，是瘫。从五根手指开始——食指率先松开，接着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是拇指。那股瘫软像潮水一样沿着手腕、小臂、肩膀一路溃散。陈规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跟着弯曲，整个人没有任何缓冲地倒下去。陆则明本能地接住他——一只手臂架住他的背，另一只手还握着刚接回来的枪，枪口朝下，保险还开着。他感到这个人的全身重量都在那一刻垮了下来，像一根绷了三天的弓弦，在最后一箭射出后断在了他手上。

霍绍霆回过头。他走过来，立了片刻，伸手把陈规的胳膊从陆则明肩上接过来。两人一人一边把陈规架出了货仓。穿过院子，拉开车门，把陈规安置在副驾上。陈规瘫在座位上，头歪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呼吸粗重但均匀。霍绍霆从车头绕到驾驶座。

“你们留下。”他拉开车门，对陆则明说，“清理现场。”

陆则明扶着车门，弯腰看了一眼瘫在座位上的陈规。此时金陵深秋的夜色正浓，车内没有开灯，看不清那张血污覆盖的脸。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回货仓。走出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几秒里他意识到一件事。鬼哥从夺枪到清空弹匣，手从未抖过一下。而自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夺枪的动作重新走了一遍——拔枪的速度、开保险的时机、第一枪的落点。如果是自己站在对面，能躲开的概率不超过一成。他把手插进裤袋，继续往前走。

车子驶出院子，货仓的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车内只有两个人。发动机的低鸣填充着沉默，窗外是金陵深秋漆黑的街道，梧桐叶被风卷起贴着车窗划过。

霍绍霆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陈规闭着眼，头靠在车窗上，呼吸浅而均匀。

“阿鬼。”他开口，语气压得很平。“来晚了。这几天不在站里——城北三道巷那边出了点事，一个老铺子被我们的人抄了。”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陈规的侧脸。副驾上的人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霍绍霆等了等。沉默本身也在传递信息。他没有继续看陈规的脸，把视线转回前方的路面，拇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方向盘边缘。

“人没抓到。”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做一次普通的例行汇报。“但搜出了一些旧东西。”

说到“旧东西”三个字时，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陈规身上——紧闭的眼睑，微张的嘴唇，搭在膝盖上血迹未干的手指。目光在那几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回脸上。

陈规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嗯”。沙哑，敷衍，带着三天三夜没合眼之后的疲惫。头在车窗上蹭了一下，重新找了个姿势。

霍绍霆收回目光，望着车前灯照出的路面。

“没什么要紧的。拿到的都是些没用的废纸，站里已经处理掉了。”这句收场的话和前面的话题之间留出了一段多余的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填在其中。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陈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过身去，肩膀抵着车窗，后背朝着驾驶座。蜷缩的姿势把整个后背暴露在他视线之下。呼吸声粗重而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霍绍霆把方向盘上攥得发白的指节一根一根松开，踩下油门。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车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光。车子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加速，然后驶入金陵深秋的夜色。

陈规侧着身，脸朝着漆黑的窗外，呼吸声均匀而粗重。他闭着眼，蜷缩的姿势像一条在角落里睡着的狗。车窗外，金陵城还在深秋的夜色里沉沉地躺着，像一块没有解开的暗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