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很高,看不到尽头。地面是黑色的、光滑的石材,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地下室的正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样式古老的长袍,头发花白,披散在肩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他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正搭在石桌上。
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灯火是暗红色的,很小,很微弱,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守夜人?”沈寂走上前,停在石桌三步外。
那个人,没有动。
也没有回答。
沈寂等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我是沈寂。我来找一样东西。苏晚晴的‘心’。”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那盏暗红色的油灯,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沈寂皱眉,开启了规则视野。
在规则视野下,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那个“守夜人”,不是活人。
他的身体,是由无数条暗红色的、像血管又像锁链的东西构成的。那些“血管”从他的身体延伸出来,扎根进地底深处,仿佛与整个地下室,甚至整栋楼,都连接在了一起。
他不是在看守这里。
他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他就是这栋楼“规则”的具象化。
“主人……”虞姬的声音带着震撼,“他……他就是‘规则’。或者说,他是这栋楼里所有规则的‘核心’。赵建国制定的那些规则,都是从这个‘核心’衍生出去的。”
沈寂明白了。
赵建国,只是个“程序员”。
而眼前这个,才是“主机”。
“守夜人。”沈寂第三次开口,声音沉了下去,“我支付了代价。我需要见你。关于苏晚晴的‘心’,我需要一个答案。”
这一次,那个身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有一张平滑的、苍白的皮肤。
但沈寂能感觉到,那张脸,在“看”着他。
【你支付了‘愤怒’。】
【你很平静。】
【平静的人,才能看到真相。】
沙哑的声音,再次在沈寂脑海中响起。
“真相?”沈寂问,“关于什么的真相?”
【关于‘门’的真相。】
【关于‘钥匙’的真相。】
【关于……你父母的真相。】
沈寂瞳孔微缩。
“你知道我父母的事?”
【我知道一切。】
【因为,我是‘守夜人’。】
【我守着这扇‘门’,已经三百年了。】
【在你父母之前,已经有七任‘钥匙’死在这里。】
【在你之后,还会有更多。】
沈寂的心沉了下去。
“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他们不是被渡鸦杀死的。】
【他们是……自杀的。】
“什么?!”
沈寂猛地踏前一步,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他们发现了‘门’的真相。】
【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真相。】
【所以他们选择自杀,用死亡来封印这个真相。】
【但他们的死,并没有封印住。】
【因为,‘门’已经开了。】
【而你,是他们的儿子,也是他们留下的……唯一的‘后门’。】
沈寂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父母是自杀的?
为了封印真相?
而他是……“后门”?
“我不信。”沈寂咬牙,“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你看。】
守夜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石桌上的油灯。
油灯的火焰,骤然升高,变成了幽蓝色。
火焰中,开始浮现出画面——
那是三十年前的红旗厂家属院。
年轻的沈建国和林秀云,正在这栋楼里,进行着某种实验。他们脸上带着狂热,眼中闪烁着对“真理”的渴望。
然后,画面一转。
沈建国站在308室,也就是现在的守夜人所在的位置。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林秀云站在他面前,满脸泪水,却坚定地摇着头。
“建国,不能这样!小寂怎么办?!”
“秀云,没别的办法了!”沈建国嘶吼,“‘门’已经失控了!它要吞掉整个世界!只有用我们的命,才能暂时堵住它!”
“那小寂呢?他以后怎么办?!”
“他会活下去!”沈建国看着妻子,眼中满是决绝,“他会成为新的‘钥匙’,他会……找到关闭‘门’的方法!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话音落下,他狠狠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林秀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然后,她也拿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溅在地上。
而就在他们死亡的瞬间,整栋楼,都被一股暗红色的光芒笼罩!
那光芒,将“门”暂时封印了。
但代价是……
画面中,年幼的沈寂,正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自杀。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血泪。
血泪落下,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符文。
那就是……“黄泉烙印”的起源。
沈寂看着火焰中的画面,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不,是比愤怒更深的……痛苦。
他一直以为,父母是被害死的。
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的。
但真相是……他们是自杀的。
是为了封印“门”,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而选择了自我牺牲。
而他,是父母用生命换来的“后门”。
是父母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保险。
“现在,你知道了。”守夜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悲悯,“你不是实验品,你是……希望本身。”
“但你父母的牺牲,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门’只是被暂时封印。现在,封印松动了。渡鸦想要打开它,749局想要控制它。而你……”
守夜人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沈寂。
“你需要找到苏晚晴的‘心’,找到其他钥匙,在清洗日到来之前,重新加固封印,或者……彻底关闭‘门’。”
“苏晚晴的‘心’,在哪?”沈寂的声音沙哑。
【在这里。】
守夜人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
一团柔和的光芒,在他掌心缓缓凝聚。
那是一颗……水晶般的心。
透明的,纯净的,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但在水晶的中央,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里,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她的‘心’?”沈寂问。
【是。】
【她当年,用这颗‘心’的一部分,换了那个人的命。】
【但那个人,还是死了。】
【所以,这颗‘心’就有了裂痕。】
【它碎了。】
【你需要将它带给苏晚晴。】
【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是否修补它。】
沈寂伸出手,接过那颗水晶心。
入手温润,像是握着一块暖玉。
他能感觉到,水晶里,蕴含着巨大的、悲伤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情感力量。
“谢谢。”沈寂说。
【不用谢我。】
【这是我的职责。】
【另外,提醒你一句。】
【渡鸦的‘猎犬’(周岩),已经找到了这里。】
【他就在楼上。】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沈寂瞳孔一缩。
“周岩?他在这?”
【是。】
【他带来了‘心魔使徒’的残部,以及……】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沈寂没再多问。
他将水晶心小心收好,转身,朝着螺旋楼梯走去。
脚步坚定,不再有丝毫犹豫。
父母的牺牲,不是终点。
而是起点。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