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馆长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昨晚,有人来馆里打听你。”馆长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叶,“一男一女,穿着便装,但看着不像普通人。男的三十来岁,寸头,左边眉毛有道疤。女的……就是你昨晚见过的,那个姓江的女警官。”
沈寂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们问了什么?”
“问了你的基本情况,工作表现,最近有没有异常。”馆长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说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就是话少了点。他们也没多问,留了个联系方式就走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纯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
“特殊事务处理部第九局”
“江晚,高级调查员”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和昨天江晚给他的那张私人名片不一样。
这张,是公家的。
“特殊事务处理部第九局……”沈寂念着这个名字。
“民间叫法,749局。”馆长说,眼睛透过茶杯升起的水雾看着他,“小沈,你知道749局是干什么的吗?”
沈寂摇头。
“处理‘特殊事务’的。”馆长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什么叫特殊事务?就是常规手段解决不了的事。比如……昨晚你在养老院遇到的那种事。”
沈寂抬起头。
“馆长,您……”
“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馆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早些年,我也遇到过……解释不了的事。后来,是749局的人出面解决的。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确实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寂,看着窗外殡仪馆空旷的院子。
“小沈,你左眼那道疤,是你六岁那年出的车祸留下的,对吧?”
沈寂心里一凛。
“馆长,您怎么知道?”
“当年处理那场车祸的警察,是我的老朋友。”馆长转过身,目光深沉,“他跟我说,那场车祸很诡异。一辆大货车,在空旷的国道上,突然失控,撞向一辆小轿车。轿车上是一家三口,父母当场死亡,只有后座上的小男孩活了下来,只是左眼角多了道疤。”
“警察勘查现场时,在货车驾驶室里,找到了司机的尸体。但奇怪的是,司机的死因不是车祸,而是……心脏骤停。法医解剖后发现,司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碎了,但外表没有任何伤痕。”
馆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看着沈寂:
“更奇怪的是,那个活下来的小男孩——也就是你——在医院醒来后,对车祸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白衣服的老爷爷,摸了摸他的头,在他眼角点了一下,说……”
“说什么?”沈寂问,声音有些发干。
“说‘这孩子,以后要走夜路。我给他留盏灯,照个亮。’”馆长一字一句地说。
沈寂沉默。
左眼的疤痕,又开始发痒。
不,不是发痒。
是发烫。
像是有火在烧。
“所以,馆长,您早就知道……”沈寂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有‘特殊之处’。”馆长说,“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我也不想打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旁人干涉不了。我只提醒你一句——”
他身体前倾,盯着沈寂的眼睛:
“749局找你,意味着你已经被‘那个世界’注意到了。从今往后,你的人生,不会再平静了。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
办公室陷入寂静。
窗外传来远处火化炉运作的轰鸣声,低沉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许久,沈寂缓缓站起身。
“谢谢馆长提醒。”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就好。”馆长点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文件,“去吧,晚上还有活儿。注意安全。”
沈寂转身,走到门口。
“小沈。”馆长在身后叫住他。
沈寂回头。
馆长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他,眼神复杂: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上那条路,记得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
沈寂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深深的皱纹。
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馆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低声叹了口气:
“老道士啊老道士,你当年托我照看的孩子,如今……终究还是要走上那条路了吗?”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
左边是个穿着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仙风道骨。
右边是个穿着警服、神情严肃的中年人。
中间,是年轻时的馆长,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戊辰年秋,与清风道长、老赵合影于白云观。道长言:二十年后,有子夜行,当照拂之。”
馆长看着照片,许久,又叹了口气,将照片小心地收好,锁进抽屉深处。
窗外,天色渐晚。
夜幕,又要降临了。
沈寂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张黑色的名片。
特殊事务处理部第九局。
江晚,高级调查员。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嘟——嘟——”
响了两声,电话被接起。
“喂?”是江晚的声音,干净利落。
“是我,沈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沈先生,比我预计的晚了一点。”江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要再过几天才会联系我。”
“有事说事。”沈寂说。
“行,爽快。”江晚的语气正经起来,“今晚八点,城南‘老茶馆’,二楼雅间。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谈。”
“什么事?”
“一个委托。”江晚说,“或者说,一个交易。你来了,就知道了。”
沈寂沉默。
“放心,不是陷阱。”江晚补充道,“是正经的公务。而且,报酬很丰厚。”
“多丰厚?”
“你来了就知道。”江晚顿了顿,“另外,提醒你一句。昨晚养老院的事,虽然我们处理了现场,但‘渡鸦’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一个人行动,很危险。”
“所以?”
“所以,跟我们合作,对你有利。”江晚说,“至少,我们能提供情报、支援,以及……保护。”
沈寂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许久,才开口:
“八点是吧?”
“对。”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左眼的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又深了一些。
“主人,您要去吗?”虞姬问。
“去。”沈寂说,“有些事,躲不掉。不如主动面对。”
“那奴家……”
“你留在车里。”沈寂说,“如果我两小时内没出来,或者联系中断,你就立刻开车离开,去找老陈。”
“主人!”
“这是命令。”沈寂的语气不容置疑。
虞姬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是。”
沈寂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路灯。
夜幕降临。
城市华灯初上。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夜晚,才是一天的开始。
比如,夜班司机。
比如,摆渡人。
比如,那些游走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存在。
他穿上外套,将破邪锥别在腰间,镇煞包塞进内袋,最后,看了一眼挂在后视镜上的那个粗麻布包。
“心存正念,百邪不侵。”
他低声念了一遍,推门而出。
走廊里,灯光昏暗。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