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向后退了一步,但布帘忽然自动合拢,封死了门口。
房间里的蜡烛——他这时才注意到墙角点着一根蜡烛——火苗骤然蹿高,变成诡异的绿色。
女孩——或者说,女孩的尸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以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向他走来。
“违规者……都要……接受惩罚……”
沈寂的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殡仪馆配发的、用来处理意外情况的战术手电。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战术手电对付不了这个。
他需要别的。
他的左眼疤痕此刻滚烫,像有火在烧。视野里,女孩身上的“白裙子”在褪色,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是红色的。一件破旧的、沾满污渍的红色戏服。
红衣。
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
是穿着红衣的“东西”。
女孩——不,是穿着女孩皮囊的某种存在——越走越近。她的手指长出黑色的、尖利的指甲,抓向沈寂的喉咙。
沈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专注。
他看向墙壁上那些疯狂的规则文字,目光如刀,一条条刮过。
规则1:不要相信穿红衣的女人。——误导,红衣未必是女人。
规则2:如果听到敲门声,绝对不要开。——可能为真,但尚未触发。
规则3:别墅内所有镜面已被遮盖。——未验证。
规则4:大厅中央的蜡烛是唯一光源。——已证明为假,二楼有光源。
规则5: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食物或水。——可能为真,女孩因食物出事。
规则6:每小时整点,别墅内会响起音乐。——未验证。
规则7:如果你违反以上任何规则,请前往二楼最西侧的房间,那里有“惩罚室”。——陷阱。
规则8:幸存者人数不能少于三人。——矛盾,目前六人,但“违规者”是否算幸存者?
规则9:在蜡烛燃尽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别墅。——可能为真,封锁存在。
规则10:如果你看到另一个自己,立刻闭眼数到十。——未验证。
……
规则15:唯一可以离开的方法,是献祭一个违规者。将违规者的心脏,置于法阵中央,门将开启。——陷阱中的陷阱。
所有规则,都在暗示一件事:遵守规则,否则死。用规则制造恐惧,用恐惧催生盲目服从,最终将人引向“惩罚室”,完成献祭。
但……如果。
如果这些规则,全部是反的呢?
如果不遵守规则,才是生路呢?
沈寂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的蜡烛上。
绿色的火苗,跳跃着。
规则4:大厅中央的蜡烛是唯一光源。
但这里的蜡烛,是绿色的。颜色不对。
而且,为什么是“唯一”?如果还有其他光源呢?如果有光,是不是就意味着……“规则”被打破了?
沈寂忽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门口,也没有攻击红衣女孩。
他冲向墙角的蜡烛。
一脚,踢翻了蜡烛架。
蜡烛滚落在地,绿色的火苗触碰到地面不知名的污渍,轰的一声,燃起一片绿色的火焰。
火焰迅速蔓延,点燃了墙上的布帘,点燃了那些暗红色的规则文字。
“不——!”红衣女孩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吼。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她的脸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另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画着油彩,戴着戏冠,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色的牙齿。
“你……违规了……”两张脸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刺耳至极。
但沈寂没理他。
他盯着墙壁。
那些被火焰灼烧的规则文字,在高温下,开始变化。
暗红色的颜料剥落,露出下面另一层字迹。
金色的,娟秀的,像是用毛笔写的小楷。
第一条:光源可破妄,然需以火引火。
第二条:红衣非红衣,皮囊乃虚妄。
第三条:心为门之钥,然非血肉心。
第四条:若见己身倒影,乃契机所在。
第五条:欲离此樊笼,当诵:南无阿弥多婆夜……
是梵文。往生咒的一部分。
沈寂猛地转头,看向房间中央那个“法阵”。
在绿色火焰的照耀下,法阵中央的那颗“心脏”,正在融化。不,不是融化,是褪色——那是一团用红色蜡油捏成的假心脏,此刻在高温下软化、变形。
而心脏下面,压着一面小小的、圆形的铜镜。
铜镜的镜面,朝上。
沈寂冲过去,一把抓起铜镜。
镜面冰凉。他看向镜中。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脸。左眼角的疤痕,清晰可见。
但下一秒,镜中的“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红衣女孩、和楼下五人、和那个虞先生,一模一样。
然后,镜中的“他”开口,用沈寂自己的声音说:
“找到你了。”
砰!
房间的门——那扇原本被布帘遮住、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门——忽然关上了。
不,不是关上。是消失了。
墙壁在合拢。天花板在下降。
这个房间,正在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棺材。
红衣女孩——不,是那个穿着红衣戏服、顶着两张脸的怪物——发出尖利的笑声。它伸出无数只由阴影构成的触手,抓向沈寂。
“违规者……永远的……留下来吧……”
沈寂握紧了手中的铜镜。
镜面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还在笑。
然后,沈寂做了一件让那个“东西”都愣住的事。
他举起铜镜,没有砸向怪物,也没有试图照向别处。
他照向了自己。
确切地说,是照向自己左眼角的那道疤痕。
镜面倒影中,疤痕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的光。
很微弱,但在这一片绿色的火焰和浓稠的黑暗里,清晰可见。
“啊——!!!”
怪物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它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身上冒出白烟,那些阴影触手疯狂地缩回、断裂、消散。
两张脸同时扭曲,发出嗬嗬的声音: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那个人的……”
话没说完。
因为沈寂向前踏了一步。
他举起铜镜,让那束从自己疤痕反射出的、只有镜子能看见的金光,照在怪物身上。
“南无阿弥多婆夜。”
他念出了墙上金色梵文的最后一句。
不是往生咒的全句。只是那一句。
但足够了。
金光大盛。
不是从镜子里,而是从他的左眼疤痕里,迸发出来。那道他带了十八年、医生说只是普通疤痕的痕迹,此刻像活了过来,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血肉。
只有光。
纯粹、炽热、仿佛能焚烧一切邪秽的光。
怪物在金光中融化,像蜡像般消弭。它的尖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化为一声不甘的、怨毒的叹息。
“……还会……再见的……走阴人……”
声音消散。
金光收敛。
左眼的疤痕恢复了原状,不再发烫,也不再发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房间的异变停止了。墙壁不再合拢,天花板不再下降。绿色的火焰熄灭,露出焦黑的地面和墙壁。墙上的金色梵文也黯淡下去,最终消失。
只有那面铜镜,还握在沈寂手里。
镜面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
以及,一行缓缓浮现的小字:
【检测到适格者】
【冥府摆渡系统,激活中……】
【新手任务发布:载运红衣厉鬼“虞姬”残魂前往阴间(消灭)】
【当前载具:五菱宏光(普通)】
【请在三分钟内抵达载具,超时视为任务失败】
【失败惩罚:死亡】
沈寂低头,看着镜面上的字。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的笑。
“果然。”他低声说,“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他转身,冲出房间。
楼下,那五个人还缩在楼梯口,瑟瑟发抖。大厅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火苗微弱。
“走。”沈寂说,声音沙哑,“现在,立刻,跟我出去。”
“可……可是门……”
“门开了。”
五个人看向大门。
那层无形的、橡胶般的封锁,消失了。门外,是真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夜空气。
他们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冲向停在院里的那辆五菱宏光。
沈寂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别墅。
二楼,那个房间的窗口,似乎有一道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车。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刚刚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车内,五个人挤在后座,惊魂未定。
沈寂发动车子,倒车,驶出别墅区。
车载电台滋滋响了两声,老王的声音传来:“小沈?接到人了没?怎么这么久?”
沈寂按下对讲键,沉默了两秒。
“接到了。”他说,“五个。还有一个……没接到。”
“没接到?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寂说,“回程路上,保持通讯静默。有事我会联系你。”
“……行,你注意安全。”
通话切断。
沈寂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后排的五个人,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但至少……是活人的样子。
而在他们中间,空着的那个座位上,似乎有一道极淡的、红色的虚影,安静地坐着。
影子抬起头,对着后视镜里的沈寂,微微一笑。
然后,消散了。
叮。
脑海里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
【新手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冥币x100,功德点x10】
【载具升级模块解锁】
【技能“规则视野(初级)”解锁】
【检测到可载运特殊乘客“红衣残魂”,是否将其纳入乘客名单?】
沈寂握紧方向盘。
“是。”
【“红衣残魂(虞姬)”已纳入乘客名单】
【当前乘客:1/???】
【提示:乘客可提供一定帮助,但需支付“车费”(功德点)】
沈寂踩下油门。
五菱宏光在破晓的晨光中,驶向城市。
雨后的街道空旷无人。路灯一盏盏熄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栋高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看着眼前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梧桐别墅7栋门口的景象。虽然模糊,但能看清那辆五菱宏光驶离。
男人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
“有趣。”他低声说,“居然真的有人能破解‘虞姬的戏台’……而且,用的不是常规手段。”
他敲了敲键盘,调出一份档案。
档案照片上,是沈寂的证件照。下方写着:
姓名:沈寂
职业:永安殡仪馆夜班司机
备注:目标疑似具备“规则抗性”与“灵异亲和”双重特质。需进一步观察。
男人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看来,实验样本要更新了。”他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希望你能给我带来更多惊喜,沈寂先生。”
窗外,天色渐亮。
但城市的阴影里,某些东西,正在苏醒。
而沈寂的夜班,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