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不知道面对这样的情况该说什么。她只知道，不能让路承周现在一个人。
“你现在……”她轻声问，“是想先回去休息，还是……”
“你可以陪我走一走吗？”路承周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好。”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苗的香气和远处人家午饭的烟火味。林知夏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并肩。
走了很久，路承周终于开口了。
“过度疲劳。心脏病发。”
林知夏偏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田埂上，表情很平。
“我看到新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她的意思是，那些路承周没有来得及说的事情，她全都知道了。比如他的身份。
“我爸的后事，一周前就处理完了。”路承周顿了顿，“之所以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是因为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说到“公司还有很多事”的时候，咬了咬后牙槽，眼眶又红了。但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次回去，我才知道我爸派我来这个村的真正目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只是让我把临渊带回去。”
林知夏听着，没有打断。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把我当工具人……”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秘书跟我说，他是因为觉得我做事太急躁，什么事都想立刻看到结果，不够稳重，才把‘把临渊带回来’这种麻烦事交给我。可惜，我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林知夏安慰地拍了拍路承周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他真正的期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希望我们能够和大哥抗衡。”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地里刚收完上一批果子，新的苗还没长起来，光秃秃的。土翻过了，但还没整平，坑坑洼洼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几根残留的枯藤挂在架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是空的，是荒的，是什么都还没开始的景象。
路承周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地。
“我大哥，是爸爸和前妻的儿子。”他的声音很平，“他一直怨恨爸爸抛弃了他妈妈，这些年来在公司拉帮结派，想把陆氏集团抓在自己手里。他对我和临渊，没有任何感情。爸爸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知道，以我和临渊现在的心性和能力，根本没办法和大哥对抗。他怕以大哥的性格，将来有一天会在生活上都对我和陆临渊赶尽杀绝。”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听着。
“可是我们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路承周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后事刚处理完，大哥就立刻——”
他停下来。咬了一下后牙槽，下颌绷得很紧，过了好几秒才继续说。
“他把所有的股份都收走了。我的，临渊的，连爸留给我们的那份，都被他用各种手段弄走了。”
林知夏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那潭水的底下，有漩涡，有暗流，有能把人吞没的东西。
“我爸担心的就是这个。”路承周扯了一下嘴角，“结果我们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知夏看着他。他的眼角猩红，那里有恨，有想要复仇的火焰，但火焰底下，是短时间内什么都做不了的茫然。像一个人被推下了悬崖，坠落的过程中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氏集团那样的庞然大物，那些血雨腥风，她一个普通人，不太能理解。她想象不出来，那个世界里的人，是怎么在握手的时候把刀插进对方后背的。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她看着他，“你还有眼前这片地啊。”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分量有多轻。这片地和陆氏集团比起来，像是路边的一粒石子。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但她不知道，这句话对此刻的路承周来说，分量有多重。
路承周看着她。她脸上全是担心，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明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却还是拼命地想找出一句话来安慰他。他沉默了很久，深深地看着她。
“还有你。”他说。
林知夏顿了一下。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我还有你”。不是只有这片土地——还有你。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那种鼓动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她的指尖都跟着微微发烫。她消化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你还有我。”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地上什么都没有。但土还在，地还在，他们还在。
两个人回到院子，已经是傍晚了。
林知夏把矮桌擦了一遍，打开电脑。路承周坐在她对面，打开平板。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像两盏挨得很近的灯。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厨房里奶奶哼歌的声音。
“后山五亩地，一万株金妃。”林知夏一边翻项目表一边说，“上一批收了大概两万斤。苏远那边走了一万斤，村里和周边卖了五千斤，剩下的做成番茄酱和果干，走线上。”
“成本呢？”路承周问。
“肥料、苗、人工、包装、物流，全部算上，大概占四成。”林知夏抬起头，眼睛里有亮亮的光，“净利润，十五万。”
路承周低头看了一眼。数字不算大，和后山的规模比起来甚至显得有点不起眼。十五万，在北京可能只是一个白领几个月的工资，但在这里，在这片他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地里，是实打实的、带着泥土味的、沉甸甸的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