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热情地问:“你们需要采购多少呀?”
路承周:“一万株金妃。”
王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后眉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挑了起来。
“一万株?你们要种多少地?”
“五亩。”路承周直接说,“给我个低价。”
王老板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他沉默了片刻,眼珠子转了转,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账。
“路总啊,”王老板开口了,“你要知道,我这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育种、人工、大棚、水电、地租、运输……哪样不要钱?我跟你讲,去年冬天那个寒潮,我一个大棚的苗全冻死了,损失惨重啊!惨重!”
他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胸口,一脸“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的表情。
“大家这么熟了,我给你的价,基本上就是保本,一分钱不赚,纯属支持……那个叫什么……大学生返乡创业。”
路承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把屏幕转向王老板。
“王老板,这是我在网上查到的。邻省农资批发市场的金妃苗报价。同样的品种,同样的规格。”
王老板凑过去看了一眼,笑容僵了一瞬。但那只是一瞬。
“路总,那是批发价!人家是批发市场,量多大?你这一万株,在人家那里算什么?洒洒水啦!”
路承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一家,山东的,也是批发价。我打电话问过了,一万株,这个价,包运费。”
王老板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两秒,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林知夏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王老板刚才那些“亏了亏了”“保本保本”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但路承周手机里那些报价,她是真的没想到。
“而且,”路承周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不疾不徐,“我们不是只做这一季。下一季,下下一季,每季都要。长期合作和一次性买卖,价格应该不一样。”
王老板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又长又响,带着一种表演出来的悲壮。他摇了摇头,拿起计算器,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每按一个数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好像在做一道关乎生死存亡的选择题。
最后,他把计算器的屏幕转过来,推到路承周面前。
“这个价,”王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割肉了”的痛苦,“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要要亏了,路总。”
路承周低头看了一眼,比王老板最开始报的价低了百分之十二。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王老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哎呀,路总,你这个人啊,不当采购真是屈才了!”
路承周握手的姿势优雅又好看,林知夏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高高的。
回去的路上,林知夏像在了解捷报:“路承周,你压下来多少钱?”
路承周想了想,说:“够付福生叔和小芳两个月工资。”
回到院子,两个人坐下来开始算账。
“福生叔和小芳,开荒的话,我们得付多少工钱?”林知夏在表格里算着。
路承周:“按天算。福生叔是技术指导,比小芳高一点。两个人加起来,一天大概几百。”
林知夏在表格里写下一个数字。
“采购苗是大头。”路承周说,“刚才付了定金,尾款等苗到了再结。”
既然要合作,最好开诚布公,路承周对林知夏坦诚道:“我手上的现金流不多。采购、人工、后续的肥料和材料,刚开始估计都要省着用了。”
林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不用出那么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什么时候了,她再说“不用”,就是见外了。
“那我们就省着用。”林知夏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你说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人是对的,但现在情况不算宽裕,所以该干的活,我们还是得自己干。”
她抬起头,看着路承周,语气认真得像在公司做正式报告。
“明天开始,能自己动手的,就不花钱请人。能省一分是一分。”
路承周:“行。”
开荒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林知夏就醒了。她推开窗,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后山被晨雾裹着,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那片荒地上。
她洗漱完走出院子的时候,路承周已经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福生叔已经到了。他站在地头,叉着腰,看着那片荒地,表情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战场。
旁边站着小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脚上穿着一双旧胶鞋。
“来了?”福生叔看了他们一眼,“开工吧。”
小芳朝林知夏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简单,就是“今天开始一起干活了,多多关照”的那种笑。
福生叔站在地头,把整块地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发号施令。
“小芳,你负责清石头。从东边开始,大的搬走,小的堆到那边墙角。”
小芳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走到东边去了。林知夏看着她弯下腰,抱起一块足球大的石头,稳稳当当地走到墙角放下,气都不带喘的……她的眼睛瞪圆了。
“林知夏,”福生叔叫她,“你跟在我后面,看我怎么挖排水沟。今天先挖两条,深度、宽度都有讲究,你看好了。”
林知夏赶紧跟上去。
“路承周,”福生叔看了他一眼,“你力气大,翻土。从西边开始,深度要均匀,大土块敲碎。”
路承周点了点头,走到西边去了。
四个人,四个方向。
福生叔在最前面,一边挖沟一边给林知夏讲:“排水沟不能直直地挖,得有个坡度,水才能流出去。你看这个方向,往东低,往西高,所以沟要从西往东挖,水才能走。”
林知夏蹲在旁边,拿着她的小木棍在地上画。福生叔说的每一个字,她干脆像以前工作时候做会议纪要一样用手机录了下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块地照得金黄金黄的。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的,长的,交叠在一起。
福生叔的排水沟挖了三分之一。小芳的石头清了一大片。路承周的土翻了两垄。林知夏跟在福生叔后面,把那根小木棍插在地上,量深度,记位置。
没有人说话。只有锄头落地的声音、石头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喘息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在认真演奏的交响曲。
林知夏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看着这片正在一点一点变样的荒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人站在土地上,心里没来由就觉得踏实,并且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开荒用了六天。
六天里,四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转到晚。
六天下来,五亩荒地变了样。排水沟两条,清清亮亮;石头清得干干净净;土翻了两遍,松软得像刚蒸好的发糕。
苗也到了。
王老板亲自开着货车送来的,一万株金妃苗整整齐齐码在车上,绿油油的,像一万颗刚冒出来的小星星。
“一万株,一株不少,都给你们送到了啊。”王老板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车门,笑得像一朵花。
林知夏蹲在车旁,看着那一筐一筐的苗,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五亩地,又看了看面前这一万株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福生叔,五亩地,一万株苗,就我们四个人……种得过来吗?”
福生叔没回答。他蹲在地头,手里抓着一把土,捏了捏,又闻了闻,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芳站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一亩地大概种两千株,五亩就是一万株。一个人一天能种多少?快的能种五六百株吧?四个人一天就是两千株左右。一万株,大概要五天。”
她抬起头看着林知夏:“五天,可以。”
路承周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然后开口了:“五天太久。按照现在的季节,最佳定植窗口期是三天。拖到五天,苗的成活率会受影响。”
林知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福生叔终于从地里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路承周一眼:“你这小伙子,说得对。这地刚开完,土气最旺的时候就是这几天,拖久了土散了,苗不好扎根。”
他在地头走了两步,想了想:“小芳说得也对,四个人种五亩地,不是不能种,但得有个种法。”
“怎么种?”林知夏问。
福生叔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分两组。小芳和我一组,负责挖坑、定植。承周和知夏一组,负责放苗、培土、浇水。分工明确,流水线作业,速度能快一倍。”
他站起来,看着三个人:“三天,能种完。”
林知夏看了路承周一眼。路承周点了点头。
小芳撸起袖子,已经开始搬苗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我们真的可以吗”这句话咽了回去,蹲下来,解开第一筐苗的绳子。
……
这是和时间赛跑的三天。
第一天,太阳还没露头,四个人就到了地里。福生叔把地分成四个区,流水线作业。
但流水线是机器,他们是人。
不到两个小时,林知夏的腰就开始酸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片还没种完的地,还有好大一片。
“看脚下。”福生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株一株种,种着种着就没了。”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种。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挪。
中午的时候,奶奶来了。
她拎着一个竹篮子,颤颤巍巍地沿着田埂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个大碗,用布盖着,热气从布缝里冒出来。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紧站起来跑过去:“奶奶,你怎么亲自送过来了?托个人带过来就行了呀。”
“托什么人?”奶奶把篮子递给她,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你奶奶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我腿脚可利索着呢!”
林知夏接过篮子,扶着她往地里走。奶奶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在跟时间赛跑,我不能耽误你们。但饭还是得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福生叔从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到奶奶,点了点头:“嫂子,你来了。”
“来了来了,你们快吃,快吃。”
奶奶把碗从篮子里一碗一碗地端出来。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一大盆米饭,热气腾腾的,香味在田野里飘散开来。
五个人坐在土地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碗放在膝盖上,筷子握在手里。
小芳吃得很快,扒了几大口饭,夹了几块肉,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林知夏坐在她旁边,看到了,但没有问。她自己也累得不想说话。端着碗,慢慢嚼着,看着面前那片已经种了一大半的地,上午还空荡荡的,现在已经绿油油的一片了。一万株苗,五亩地,四个人。才半天,就种了快一半。
她忽然觉得,脚是酸的,手是疼的,腰是直不起来的,但心是满的。
“我一定要做村里最大的果农。”林知夏忽然开口,像在在山顶喊愿望。
福生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芳也抬起头看她。
“你每次都这么没出息。”路承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不能喊全国最大吗。”
“好,”林知夏笑了,重新喊:“那我就做全国最大的果农。”
……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
林知夏的腰已经酸到快要断掉,但她没有再抬头看那片还没种完的地。她只看着脚下——一株,一株,一株。
小芳的锄头慢了一些,但没有停。福生叔的动作也不如上午快了,但每一株苗的位置、深度、培土,还是和上午一模一样,没有因为累了就马虎。
路承周依然在最远处,沉默地干着。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株苗种下去了。
林知夏直起腰,看着面前那片整整齐齐的苗,一万株金妃,五亩地,三天,种完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苗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种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没有人回答。
小芳坐在地上,靠着锄头,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福生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路承周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苗,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路承周。
他站在夕阳里,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抓成一个背头,还挺有造型。
“路承周。”林知夏看着路承周,说。
“嗯。”
“我们种完了。”
路承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风吹过来,一万株苗齐齐地晃了晃叶子。
像是在鼓掌。
也像是在说,欢迎来到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