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怎么了?
怎么跟锄头有仇似的?
林知夏眼睛没有离开过路承周。
路承周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更深,下颌微微绷着,目光盯着脚下的土,一下都没有抬起来过。
好像在跟谁置气。
又好像在跟自己置气。
“路承周?”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你果然心情不好,对不对?”
“没有。”
锄头落地,“砰”的一声,土块四溅。
林知夏得到了真实答案,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她蹲在旁边碎土,故意把他翻出来的大土块敲得碎一些,再碎一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疙瘩一个一个敲散。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翻一个碎,闷头干了一上午。
“孩子们,歇一歇。”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夏回头,看到奶奶端着一个托盘颤巍巍地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三碗浅绿色的东西,碗边还冒着丝丝凉气。
“奶奶,你怎么端出来了?我进去拿就好了!”林知夏赶紧站起来,把手套一摘,跑过去接托盘。
奶奶摆摆手,笑呵呵地看向路承周。
这一看,老人家就愣住了。
“知夏啊,”奶奶的声音不大,“你怎么让债主在帮你干活呀?”
林知夏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他自己要干的。”
她看向路承周,路承周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路承周移开视线,看着奶奶,“对,奶奶,是我自己想干的。”
她点了点头:“哦,懂了,城里人,图新鲜。”
路承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好了好了,都休息一下,过来吃点心。”奶奶招呼着,自己先颤巍巍地在院子阴凉处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
林知夏凑过去看那三碗浅绿色的东西,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钻进鼻子里。
“奶奶,这是什么?”
“绿豆凉粉。”奶奶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天热,吃点凉的。我搁了一点薄荷水,你们尝尝。”
晶莹剔透的凉粉躺在碗里,浇着浅琥珀色的红糖水,几片薄荷叶点缀在上面,光是看着就觉得暑气消了一半。
林知夏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好吃!”
奶奶笑着看向路承周:“承周,你也尝尝。”
路承周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凉丝丝的,滑溜溜的,甜而不腻。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像是有一条凉凉的小溪,慢慢地流进了胃。
他的眉头松开了。
“好吃。”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奶奶满意地笑了,自己也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勺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接下来是什么计划?”路承周忽然问。
林知夏咽下嘴里的凉粉后,说:“今天就先把石头和杂草全部处理干净,明天撒肥料,把土养一养之后,下周再开始种苗。”
路承周听着,直白地说了一句:“好慢。”
奶奶误会了,以为路承周是觉得这样还他钱好慢,赶紧解释:“种地没有捷径。土不养好,苗就长不好。苗长不好,收成就不好。地有地的节奏,只能顺着它来。”
路承周没有说话。
他看着奶奶,知道老人家有些误会了,于是明明心里急,但还是让自己不急不躁下来的神情,忽然觉得,不只是种地,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着急也没有用。
地有地的节奏。
人有人的节奏。
路承周低下头,又舀了一勺凉粉。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林知夏。
“我来帮你一起种吧。”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林知夏正拿着勺子在碗底刮最后一层糖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嘴巴微张,勺子还含在嘴里,整个人呆成了一幅画。
路承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就跟之前我帮奶奶打下手一样,也帮你打打下手。”
林知夏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城里没事情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最近暂时没有什么事情要忙。”他说,声音很平。
“我是无所谓啦。”林知夏看着路承周的脸,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唇角弯了弯,觉得自己的运势正在慢慢从谷底爬上来。
“那就这么定了。”路承周接过话的速度快得像是怕她反悔,然后立刻问,“下午要做什么?”
“继、继续翻土啊……”林知夏被他的干劲吓了一跳。
“好。”
*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更毒。
林知夏戴上了草帽,路承周没有。她犹豫了两秒,把自己的备用草帽递了过去。
“给你。”
路承周看着那顶非常本土化的草帽,草编的,帽檐上还系着两根红色的带子,带子末端缀着两颗塑料珠子。
路承周:“不用。”
“太阳很大的。”
“不用。”
“你会晒伤的。”
“不会。”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直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草帽扣在了他脑袋上。
路承周愣住了。
林知夏的动作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帽子的带子已经从他下巴底下绕过去,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林知夏拍了拍手,后退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晒不到了。”
路承周站在地里,戴着那顶系着红色蝴蝶结的草帽,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空白。
林知夏看着他的样子,忍了两秒,忍不住感叹:“你是怎么做到戴这种草帽也这么帅的?”
“是吗。”路承周本来想抬手把草帽给摘了,唇角弯了弯,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