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合同,看着那三个字。
林德茂。
爸爸。
你让我怎么办啊。
*
路承周坐了半天的车。
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国道,从国道变成高速,从高速变成城市高架。绿色的田野一点一点地被灰色的水泥大楼取代,天也好像没有村子里那么蓝了。
他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临别时林知夏那张脸。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栋气派的大楼前停下。
路承周睁开眼,那点柔软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不动声色的沉静。他推开车门,迈步走进了路氏集团大楼。
“路总好。”
前台的工作人员立刻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恭敬而礼貌。
路承周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工作人员小步紧随其后,抢在他前面按好了电梯,然后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路承周伸手按下“39”的按钮,手指悬在面板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改按了“27”。
电梯无声地上升。
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铜牌上刻着四个字:法务总监。
路承周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陈德闵,路氏集团法务总监。他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立刻站起身来:“路总?你回来啦?”
路承周:“嗯。”
陈德闵脸上带着一丝八卦的神情,问:“路总,好长时间不见,你去哪里了?”
路承周没有接话。
他不想说。
不想说自己这两个月被亲爹派去山沟沟里,当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的“思想动员专员”。
“有点事情要忙。”他淡淡地应了一句。
陈德闵哪里敢追问。他点了点头,脸上换上一副肃然起敬的表情。
“明白,明白,”他一边说一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吹捧,“路总亲自出马,一定是什么不得了的大项目。”
路承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德闵要是会读心术,大概能读到一行字:别说了。
“路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陈德闵终于切入了正题。
路承周在他面前坐下来。
“我转给你一份合同,你帮我看一看。”
陈德闵立刻戴上眼镜,视线转向电脑屏幕,神情严肃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路承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早些时候林知夏和奶奶手足无措站在院子里的画面。
“路总。”
陈德闵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路承周看向他。
陈德闵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会让老板失望。
“这份合同……”他顿了顿,“我看了。”
“说。”
“从法律角度来说,这是一份典型的民间借贷合同。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刚好踩在法律保护的红线上——再多一分,就是高利贷了,但它没有多,它就卡在这里。”
路承周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签名的真实性没有问题,手印也清晰,合同条款虽然对借款人不太友好,但并没有明显的违法违规之处。换句话说,这份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
路承周没有说话。
“如果要攻击这份合同……”陈德闵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一般有两条路。第一,主张存在欺诈、胁迫或者重大误解,导致借款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了合同。”
他顿了一下。
“但这条路很难走。‘谁主张谁举证’,我们这边拿不出任何证据,对方手里却有白纸黑字的签名和手印。光靠嘴上说‘不识字’、‘被骗签的’,法院很难采信。”
路承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第二条路,”陈德闵竖起两根手指,“主张利息过高,请求法院调减。超过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以上的部分,法院不予保护。这部分我们可以争取。但本金和四倍以内的利息,原则上还是要还的。”
他放下钢笔,做了个总结陈词:“总而言之——这份合同不是不能打,但打起来会很麻烦。时间、精力……而且结果……”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那个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路承周沉默了片刻。
“你最乐观的估计呢?”他问。
陈德闵想了想:“如果对方坚持不调解,一审二审走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半。费用方面,光是诉讼费和律师费,保守估计也要大几万。至于结果。本金大概率跑不掉,利息部分可以压一压,但也就这样了。”
路承周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把那份合同的照片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帮我准备一份诉讼方案。”他说,“越快越好。”
陈德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