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
林知夏愣住了,扶着奶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奶奶也愣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人猛地戳中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慌张、愧疚、还有拼命想掩盖什么的急切。
“大赵,你、你胡说什么呢?”奶奶的声音发紧。
“林奶奶,您就别演了。”赵铁柱把那沓纸往木栅栏上一拍,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林德茂,借款人,林德茂您总该认识吧?”
林德茂。
林知夏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她爸的名字。
她爸去世已经三年了。车祸,凌晨两点送货的时候,被对面酒驾司机撞上。
妈妈的哭声,奶奶的白发,灵堂里的香火味……所有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不知道,她爸还欠过钱。
“我爸……欠的钱?”
奶奶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林知夏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八十岁老人:“知夏,你回屋去,这事儿奶奶来处理,你别管。”
“奶奶?”林知夏没有动。
奶奶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纠结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铁柱在旁边看戏似的抱着胳膊,啧啧两声:“你奶奶不说,我跟你说吧。你爸爸,三年前借了我们二十万,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用这块宅基地和果园做的抵押。名字,手印,都在。你们是不是故意想赖死人账啊?”
“闭嘴!”奶奶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声音说过话。
她站在林知夏身前,苍老的身子微微发抖,可腰板挺得笔直。她瞪着赵铁柱:“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赵铁柱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人在的时候,我跟你说,你说我为难你一个老人家。现在你孙女回来了,有年轻人了,我过来讨债,你又说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合着你们林家人,就是欠债不还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今天来,就是要一个准话。”赵铁柱竖起一根手指,在林知夏和奶奶之间点了点,“还钱,还是收房子。二选一。”
林知夏咬着嘴唇,没有吭声。她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的念头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缠成了一团死结。
奶奶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谁也不低头,谁也不开口。
赵铁柱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啪”地一声断了。
“行。”他偏头看向身后那群彪形大汉,抬了抬下巴,“先把门给我拆了。”
手下们应了一声,就要往前冲,就在这个时候——
“谁敢?”
两个字。
不轻不重,不高不低。
像是从冰面底下透上来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那五六个彪形大汉的动作齐齐顿住了。
其中一个手下昨晚的酒像是突然醒了,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抓住赵铁柱的胳膊。
“哥!我突然想起来了!这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人!”
赵铁柱皱了皱眉:“谁?”
“就上次那个……”小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后怕,“上上个月咱们不是来搬过东西吗?冰箱、电视,都快搬上车了,就这人拦的。一个人,把咱们五六个人都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铁柱的目光在路承周身上停了两秒。
路承周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只这么不动声色地被看着,赵铁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
他转回头,冷哼了一声:“上次那是我不在。”
赵铁柱这句话说得硬气,但他身后那几个小弟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他们看着路承周的眼神,活像耗子见了猫,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
上一次的阴影,显然还在。
赵铁柱当然注意到了。他狠狠瞪了身后的小弟一眼,又把目光转回路承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路承周始终没有动。
赵铁柱眯了眯眼。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打架,是逼债。
“行了,废话不多说。”赵铁柱拍了拍合同,“白纸黑字,红手印,法律认的就是这个。林奶奶,上上个月我们来说是搬点东西抵债,那是给您的面子。现在您孙女也回来了,这事儿总该有个了断了。”
林知夏警觉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以前就您奶奶一个人在家,搬家具抵债,那叫欺负老人,传出去不好听。现在您回来了,大学生,成年人了,总不能再装糊涂了吧?”
他顿了顿,把合同折了折,塞在门缝里。
“这份复印件我留给你们仔细再看一看。三天,二十万。要么还钱,要么——”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林知夏,落在她身后的果园和宅基地上。
“这块地,归我。”
赵铁柱冷笑一声,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目光在路承周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兄弟,上次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劝你少管闲事。”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赵生宝走在最后,回头冲林知夏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林知夏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发麻,可她一点也不想松开。
奶奶站在她身旁,一脸手足无措。
路承周走向木栅栏,将赵铁柱留下的合同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