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犹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坠入静水,却荡开了一圈圈猝不及防的涟漪。
顾昭煜心头无端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拧起眉头用力将这画面从脑海中驱散,重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九郎您消消气。”傅安见他面色的确缓和了些许,知道他那股子被冒犯的恶心劲儿差不多过去了,便重新替他斟满酒,将话头往别处引,“方才那姑娘多半是外地来的,不懂咱们藏锋阁的规矩,回头我让人去打探打探是哪家的,该提点的提点几句也就是了。倒是您别忘了,今夜可有好戏等着您瞧呢!”
顾昭煜闻言总算来了几分兴致,他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挑了挑眉梢,脸上有了些活泛的神色:“什么好戏?你从方才起便一直憋着,这会儿总算舍得献出来了?”
傅安挑挑眉,说话时语气带上几分故弄玄虚的卖关子。
“九郎您有所不知。”傅安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即将献宝成功的兴奋,“这半个月来苍梧山一带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她乃是清音阁今年新晋的一位乐修,据亲眼见过的人说生得那叫一个仙姿玉色,歌喉更是绝妙无双,听过的人都说有‘天籁涤尘’的美妙。我想着您平日里也爱听些清雅曲子,便辗转托了好几重关系,好不容易才请动她今夜专程来给您祝寿。”
闻言,顾昭煜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角浅浅一掠便消失了。
清音阁的乐修,仙姿玉色,天籁之音,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当年那位名动四方的江采薇,不也是这般被捧上神坛的么?说起容貌那江采薇确实无可挑剔,白衣素裙往阶前一立,当真是谪仙临凡,连风拂过她裙角时都似乎比掠过别处时要轻柔几分。可那又如何,真正与她接触过之后便会发现,那样的仙气飘飘不过是学了层皮相,骨子里到底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气韵。
学皮学貌,终究学不到骨。
于是顾昭煜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坐姿,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玉扳指,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敷衍过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虽然很是沉稳,但听起来又相当急促,踩在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与殿内悠扬的丝竹声格格不入,顿时打破了满堂宾客觥筹交错的欢宴气氛。
众人纷纷擡头望去,便见一名身着藏锋阁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大殿正门,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面色苍白得吓人,双手捧着一枚特制的暗红色传讯玉符,那玉符正以一种极其急促的频率闪烁着,发出的光芒却不是寻常传讯时的淡青色,而是一种近乎血色的猩红,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目。
大殿中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认出了那种猩红色的光芒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机楼独有的“追魂讯”,只有在持续追踪某人神魂波动的法器忽然失去目标时才会被触发,而触发的原因通常只有一个——那就是法器的持有者已经身陨道消,本命真元溃散,神魂波动彻底从天地间消失。
修真界中但凡在宗门祠堂中留有魂灯的玄者,魂灯熄灭时也会产生类似的灵讯,但天机楼的追魂讯比魂灯更为精准迅速,能在修士陨落的数十息之内便将消息传至所有预先设定过的关联法器中。
傅安看清那枚玉符的形制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皮麻到了脚底。
他认得那枚玉符!那是沈意安随身携带的传讯法器之一!
当年她将这枚玉符留在藏锋阁时还曾淡淡地交代过一句:“若有急事,以此符寻我,比寻常传讯还能快上三息。”
可此刻这枚玉符上闪烁的却是追魂讯的红光,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那名内门弟子快步走到主座前,单膝跪地,双手将玉符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急促奔跑而微微发颤:“启禀公子,方才天机楼传来急报——今夜酉时末,苍梧山西南麓的折剑岭官道上发生一起截杀,遇袭者是……是天工阁首座客卿沈意安沈宗师!截杀者身份不明,沈宗师所携护身法器尽数损毁,本命真元——”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声音来。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连灯盏中的火焰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傅安觉得自己耳中嗡嗡作响,似有一千只蜂虫在脑颅深处振翅。他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指甲隔着衣料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