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碌碌向西，当初被始皇帝派去沛县寻人的队伍终于返程。

萧何沉默着放下车帘，掩下眸中复杂的情绪。

若是寻常官员荐他入朝，他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可偏偏，这次是始皇帝亲自派人来召。

甚至还是托神女之名。

他并非妄自菲薄之人，自知有才，但他还不至于自负到认为自己的才华能够引得天上神明的赏识。

而他自沛县一路向西，自然也目睹了沿途的民力疲惫与繁重徭役。

这些东西在他心底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判断：秦虽强，然根基不稳，久必生乱。

但这是在没有神女的情况下会发生的，神女出现之后，这个王朝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实在难以轻下定论。

“萧主吏。”

萧何看向曹参，眼神里带着询问。

曹参压低了声音，“此去咸阳，当真凶险？”

萧何往马车壁上一靠，阖眼答：“不知。天子脚下，一步一刃，少语，守拙，保命为先。”

曹参点头，换了个坐姿，又反应过来对方闭着眼看不到他的动作，补充道：“我听你的。你谋事，我护你。”

萧何弯唇，侧首看他一眼，眼底微暖，轻声叮嘱，“记好沿路所见，将来或许用得上。”

曹参不解，却也不再多问，马车里一时又变得沉默下来。

荣耀是假，赌命是真，秦虽强，可他们都隐约知道，这天下，离变天不远了。

— — —

咸阳城外，渭水之滨，大片土地呈现出一种单调的灰黄色。

天刚蒙蒙亮，铜锣声便响彻乡里，催促着农人下地。

里正站在村口，扯着沙哑的嗓子喊：“秋耕逾时者，罚赋半！怠惰者，笞二十！”

话音刚落，黑黝黝的田埂上，人影一个个冒出来。

农人大多面黄肌瘦，能看到人皮下骨头的形状，几个身材高大的身上套着粗麻绳，由三四个人分成一组，拖着铁犁，把板结的土壤翻碎。

耕牛也有，不过很是少见，放眼望去，大片未垦的地里也就两三头瘦骨嶙峋的耕牛。

地犁开了，农人便拿着宿麦种子走在地里，一步一撒。

“他们的种子里掺了沙子！”蜃龙眼见，看到撒下的种子里有明显被风刮跑的细小颗粒，在秦夷香肩头跳了跳，语气愤愤，“是不是官府给的种子粮以次充好，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种事！”

“因为他们播种是直接漫撒，掺沙子有利于均匀播种。”秦夷香笑着拢了拢它，指向田野，“你看，田是无垄的。”

蜃龙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果然如同宿主所说，地只是经过翻耕后便被撒了种子，虽然掺了沙子，却依旧无法避免播种时的疏密不均。

且地里无畦无沟，种子播下去还很可能被风吹散。

“这是什么耕作方法，也太落后了吧！”蜃龙虽然没怎么亲眼见过耕种的场面，但据它了解，耕地起码都要有田垄田埂，还要注意土壤保墒。

“这是缦田法。”秦夷香以前也只在书上见过这种这种耕种方式，此刻亲眼见到，倒是能直观感受到这种耕作方法与后世的差别。

“虽然以漫撒的方式播种，但其实也不是抓一把种子到处飞，有一定面积的控量。”

“农人不知道缦田法的不足吗？”就算是普通黔首，种了这么多年地，应当也能总结出经验来了，哪种耕作方式效果更好岂不是一试便知？

“黔首未必不知，只是他们不能这么做。”秦夷香叹了一口气，指了指田里劳作的农人，“虽然现在青壮被允许回乡务农，但劳作的农人依旧有很大部分是年纪大的老人，妇女儿童也未歇着。”

“青壮劳动力大部分只能在农忙时节回乡务农，那农闲时分田地便不管了吗？只能靠家里其他人，但缺了主要劳动力的家庭，是没办法用对大面积的农田精耕细作的，这种粗放的耕作方法正好能让他们喘过来气。”

“而且这时候早就出现了畎亩法，就是开田垄、作垄沟，既能抗旱防涝，又能增加单产。”

然而畎亩法的施行要求太高，要求垄作，垄台为畎，垄沟为亩，与地区的环境特点相结合——地势高且干旱的地区把种子种到垄沟保墒抗旱，地势低洼且潮湿的地区把种子种到垄台使植物根系远离地下水防止烂根，上田弃亩，下田弃畎。

商鞅变法要求“制辕田”，就是鼓励开垦，扩大耕地面积，同时推广畎亩法。

“但是在国家的战争机器和家庭生存压力之间，只能选择有利于国家的方式。”

累年的战争需要大量的青壮年参军，把大量劳动力从土地中剥离的同时还要保证赋税征收，便只能靠着缦田法来支撑。

这种方法比改进技术提高单产取得的收益更加可观，且节省人力。

且始皇帝统一后兴土木，起宫室，在全国范围内修驰道、直道，还要养活军队，对劳动力和粮食的需求并没有减少多少。

总而言之，大秦现在还保留着战时的生产模式，不光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其实在主观上，也有着国家为了统一战争而主动选择的原因。

蜃龙摇摇头，“世殊时异，用打仗的方式治理国家，肯定要出问题的。”

“对啊。”秦夷香点点头，历史上就是这样的。“始皇帝确立了三公九卿制、郡县制，原先的世卿世禄制就被取代了，而知识又被垄断，普通百姓识字都难，打破阶级只能靠军功，这也是为什么秦军战斗力会提高。”

但是统一后问题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