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2019 ·决裂
一
芬兰音乐节项目在立项会上被周姐拿走了。
不是突然的。如果回头去看,所有的征兆都在。周姐从去年秋天开始,就在各种场合一点一点地蚕食——在季度汇报里加一句"芬兰项目是我部门重点跟进的",在张总面前提一句"清如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帮着协调的",在茶水间跟新来的同事随口说一句"那个项目最初是我安排人对接的"。每一句都很轻,轻得像灰尘,但灰尘落久了,就变成了一层壳,把原本的模样盖住了。
沈清如知道这些。但她没有去争。她不知道怎么争。她不擅长在公开场合为自己说话,不擅长把"这是我做的"这句话说出口。她觉得事情做好了就是做好了,别人应该看得见。但别人看不见。或者说,别人看见了,但装作看不见。
立项会那天,她迟到了五分钟。
不是故意的。上午有个电话会,跟芬兰那边确认新一季的播出方案,比预计超了十分钟。她挂了电话就往会议室赶,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了。张总坐在主位,周姐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方案。
"清如来了,坐。"张总说。
她在周姐对面坐下。桌上有一份打印好的方案,已经翻到第三页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北欧音乐节·环球整合方案》。封面右下角印着:制作人——周敏。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是钝的,像被人用棉被闷了一拳,闷闷的,透不过气。
周姐正在讲方案。PPT翻到第五页,她讲的是"资源整合"——把北欧音乐节、环球音乐节、国内音乐人访谈合并成一个大的"音乐季"品牌,统一运营,统一管理。讲得很流畅,数据很漂亮,配图很精致。每一个细节都打磨过,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你拆开之前觉得一定会有惊喜。
但沈清如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她的东西。她花了半年谈下来的芬兰版权,她一个人飞赫尔辛基签下的合同,她熬了无数个晚上写的方案——现在被周姐拆开、重组、包装,贴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PPT翻到第八页,标题是"团队分工"。沈清如的名字在第三行,括号里写着:(协助内容策划)。
协助。她从负责人变成了协助。
她抬起头,看向张总。张总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馒头。她想起过去十年,所有被周姐拿走的东西——2007年的策划案,2013年的短视频方案,2016年的环球音乐节,现在是芬兰项目。每一次她都忍了,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下次再说",每一次她都没有说。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周姐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空调嗡嗡地响,像一个永远不疲倦的旁观者。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张总终于抬头,环视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新来的几个年轻人低着头,不敢看沈清如。老员工们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戏,每个人都知道结局。
"没有的话,就按这个方案走。"张总说。
沈清如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很安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她走到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去。楼梯间没有人,只有冷冰冰的水泥墙壁和铁栏杆。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苏珊。
"你看到方案了吗?"
"看到了。"
"你——"
"我先回办公室。"
她挂了电话。站在楼梯间里,呼吸声很大,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水泥墙壁很凉,后背贴上去,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她就那么靠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想哭。但没有眼泪。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心里堵得要命,但眼泪不来,像一口枯井,知道底下有水,但打不上来。
她想起许念说过的话:"你总是怕别人慌,就装自己不慌。装着装着,连自己都信了。"
她没有装。她是真的哭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哭也没有用。眼泪不能改变方案上的名字,不能让张总抬头看她,不能让周姐把手缩回去。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门,走回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芬兰音乐节的文件夹。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文件夹关掉,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周姐的整合方案。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配图。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邮箱,开始翻旧邮件。一封一封地翻,从2016年翻到现在。每一封跟芬兰项目有关的邮件,她都标记了。跟Mikko的谈判记录,跟Anna的沟通确认,跟法务的合同审批,跟张总的汇报邮件——全部都在。
她把这些邮件一封一封地转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做一份清单。
标题是:芬兰音乐节项目——完整工作记录。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