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ien 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聂峰依旧在模型前不知疲倦地调整着采光井的位置。那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在已成定局的现实面前，像是一场无人观看的凄美独角戏。
在整个长达四十分钟的汇报过程中，Marcus 就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他穿着一身毫无褶皱的暗条纹西装，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面不改容，风纹不动地任由聂峰他们一直把设计汇报做完。他甚至在聂峰讲到精彩处时，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近乎赞赏的弧度。
那份沉稳与冷静，在知情人的眼里，简直比直接的暴怒更叫人背脊发凉。
会议的后续，可想知……
大埔区这个项目，是 R&G 近年其中一个巨型综合发展项目。地块坐落在大埔边缘，紧邻吐露港的开阔海景，背靠葱郁的林木。也是 Marcus 的团队负责整体规划，试图在这里打造一个融合高端住宅与科技办公的「未来新城」。然而，根据地契条约，在这片充满野心的蓝图中央，必须拨出一块土地兴建一座政府资助小学。依照公司惯例，这类吃力不讨好的公共建筑，向来落在了聂峰的团队肩上。
随着项目的深化，矛盾终于恶化成了最难看的泥泞。……
会议结束后，Julien 默默地收起笔记本，穿过刚亮起夜行灯的幽暗走廊，走回了自己的工作位。
他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陷进椅背里，随手扯松了紧扣的领带。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他斜后方的 Winnie 和林一言。虽然这两个人都没有参与大埔的项目，但此时工作区的气氛有些过于沉闷，Julien 到底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将刚才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一幕分享给了她们。
「Nic 还在用上个星期的旧资料做设计。」Julien 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无奈，
「他刚才对着那个大埔模型，整整讲了半个小时如何利用山体坡度引风、建立阶梯剧场。但 Marcus 上周一早就和客户把总平面图拍板了，有些数据也调整过，学校地块整体向北挪了三十米。他现在设计的那块地，在最新的总纲图里只是个地下车库的入口。」
「办公室政治嘛，太常见！」Winnie 转过身来，脸上连一丝惊讶的涟漪都没有，反而浮现出一种在中环司空见惯的世故与冷漠。她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典型打压。故意不更新数据，让对方团队浪费一个星期的资源做白工。等到了正式会议，当着所有高层和客户的面，再把最新拍板的图纸往桌上一拍，对方团队当场就会变成不专业、进度落后的代名词。太常见了!」
Winnie 愈是态若自然，坐在一旁的林一言，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悬空停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石澳结构图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林一言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在石澳沙滩上，那个换上俗艳扶桑花恤、踩在潮湿沙滩上的聂峰。
现在，她清晰地看到，他正身处在这片污浊的泥泞中，受到四面八方的围剿。他引以为傲的才华与坚持，在这里成了最容易被暗算的靶子。
Julien 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少了他平时在「周五委员会」里那种胜券在握的张狂，反而多了一抹同为设计师的、兔死狐悲的同理心。
「希望他开完会……还挺得住。」
Winnie 摇了摇头，一边慢条斯理地重整理文件，一边淡淡地抛下一句：「别担心，这又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小老板不是今天才坐上这个位置。他习惯了，他自己知道怎么处理残局。」
可这份「习惯」，却让林一言心底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他知道怎么处理残局，那意味着他曾经无数次从这样的暗算里自己走出来。
Julien 突然站起身，往林一言的座位走过来。他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身子往林一言的方向倾得更低了些。他那双平时在社交场合总是带着玩世不恭、万事不经心的眼睛，此刻闪过一丝少有的认真。
「喂。」Julien 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觉得……我是不是该私底下帮他？」
林一言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转过头看向他。
「至少，要让他拿到正确的资料和数据。」Julien 扯了扯嘴角，自嘲似地笑了笑，眼底却有某种坚持，
「下周三就要见客户了??满打满算只有两三天，中间还卡了个周末。不知道那边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手段，下周三??他会很难看。」
他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地咕哝了一句：「我虽然在那队里，但这吃相……确实有点难看。」
这句话，直接抛到了林一言那颗早已悬起的心上。
「你要小心。」林一言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怀。
在这一刻，林一言心底处生出一股感激——她感激 Julien 愿意把她当作可以交换秘密的交心朋友，在这种动辄得咎的办公室里，对她毫无保留。
但更让林一言欣赏的，是 Julien 此刻展现出来的纯粹。
Julien 根本不知道林一言与聂峰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友情。他仅凭良心，去帮助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
林一言直视着他，眼神更多了一份平时少见的温柔与赞赏。
「放心。」Julien 也再不多说，始终旁边还有其他人。他重新恢复了平时那副开朗的笑容，转回了自己的屏幕前，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