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电方面的反馈尚算正常。结构却果然不出所料——在那样的悬崖边，光是地基的造价，竟已是整座两层建筑的两倍。那串数字令人咋舌。

林一言与老陈不敢耽搁，向 Leo 汇报后，马不停蹄地与结构工程师开了个协调会。虽说尽人事听天命，但最终的结论与最初的报告并无二致。

在这行久了便知道，地心引力与岩石构造从来不听漂亮话。

随后，建筑、结构、机电、园林，每一份图纸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呈交给工料测量师做初步造价估算。至于室内装修，沈老另有打算，外派给了行内一位知名设计师。R&G 往后只需做好协调工作。

姿态要好看，办事要利落，这是办公室的生存法则。

三个星期转瞬即逝。聂峰与林一言再次踏入深湾大宅时，手里的标书已有沉甸甸的分量。

沈老对两人的信任透着一种长者的豁达。他听完详细的讲解，点头认可了大部分的功能布局，唯独对厨房与浴室的细节提了一些极私人的见解。至于那惊人的结构造价，沈老倒不意外。早在这场冒险开始前，测量师给过他一份预算，误差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到了他们这个阶层，金钱有时只是为了达成某种极致平衡而支付的代价。

项目正式展开。

往后是正式合约的签定，以及繁琐的政府报批。这对林一言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从初步方案的灵光一现，到深化设计的字斟句酌，再到造价、报批、合约、招标、建造……每一个阶段，她都将全程参与。

在这一行，才情固然要紧，但唯有经历过这每一个环节的磨砺，才能真正从一个画梦的人，变成一个造梦的人。

「你有急事吗？可以送我到石澳吗？」从沈家大宅步出，林一言心里挂念着那块地。

「我陪你去。」聂峰答得飞快。

他这点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林一言看在眼里，心知他是巴不得她这下午别回公司，好陪他忙里偷闲。

林一言微微一笑：我就知道。

「我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她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职场女性特有的清醒与自持。

林一言在地块里量量度度，记录做得极之仔细。聂峰脱下外套，卷起衣袖，帮着拉尺，或扶她爬上爬下。两人很快满头大汗，他那件剪裁精良的白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背上，隐约透出结实的轮廓。

「不行，這衣服報廢了。」聶峰看著自己滿是泥土的袖口，苦笑一聲。

林一言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提議道：「我們先去村口的士多，隨手買件衣服換上吧，順便在對面的排檔吃個下午茶。」

當聶峰從簡陋的公共洗手間換裝出來時，林一言剛喝了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

她忍不住大笑。

那是一件底色艷藍、印著誇張大扶桑花的平價棉質短袖。質地粗糙，領口因多次洗滌而顯得有些鬆垮。這件充滿廉價沙灘氣息的 T 恤，與聶峰那副清冷、高級、總是帶著精英感的眉眼，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且荒謬的喜感。

他身上散發著廉價肥皂水與陽光的氣味，像個尋常來郊遊、尚未被社會化的男孩子。

林一言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聶峰被她鬧得面紅耳赤，神情竟顯得有些侷促，只能低頭猛吸那碗浮著碎冰的菠蘿冰。

「很好看啊，很有……石澳風情。」林一言一邊笑一邊調侃。

聶峰終於也忍不住笑了。他在這笑聲中顯得異常真實。

卸下了那層完美的光環，原來他也可以這樣隨意自如。在那件俗艷的 T 恤下，他的肩膀不再繃得那麼緊。

林一言看着他，心头微微一动。她忽然希望，他每一天都可以这样率性自然，不必随时随地优雅精准，不必永远维持那个供人仰望、滴水不漏的聂峰。

心底泛起一丝细微而真实的牵动——那是对平日里那个聂峰的心疼。

「去沙滩走走好吗？」她轻声提议。

她想让他在这份「无重」的状态里多停留一会儿，希望他不要这么快又回到现实的地心引力之中，变回那个时刻紧绷、习惯性背负着无形重量的人。

注1： Club 64 是现在 71 酒吧的前身。在 1990 年代末至 2000 年代非常受欢迎。地下文化气息浓厚，是当年的文青、记者和艺术家的聚集地。它那个「大隐隐于市」的入口，充满了「地下」的隐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