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子是一块垫脚石。
她对他的好感止步于“人不坏,不难看,挺好哄”。
再多就没有了。她也不会允许自己有。
只是偶尔在某些瞬间,真的只有那么些瞬间:
提子替她挡开一个吸上头的烂仔的刀,结果自己手臂上被划出了一长道血痕;
提子红着脸笨手笨脚帮她剥虾壳,因为大排挡周遭大多是反过来的,所以总会有男人投以奇怪的眼神;
提子每次送她到笼屋门口,都要爬好几层楼,黑着脸绕过莺莺燕燕的打趣和烂仔们想要来攀关系的动作,送她进门才走。
在他们交往一个月的时候,提子有一天兴奋地把她带到了靠近城寨南区外围的一栋唐楼上。
那地方装修委实不算好,家具也破的离谱,因为屋主一直当做出租房来使用。
但架不住位置好,周围没有太多的粉档和红灯区,离打黑拳的地方更是天南地北,再加上靠近城寨外围,所以价格要比其他屋子贵上太多。
白里知道这地方的房价不是提子和自己能承担起的,因为他还有自己的屋子要租,还有小弟要养。
这里多了,别的地方就得少。
但笼屋真的太破了。
她已经住了快四个月,阿珍的烟味都快将她浸透,而笼屋里其他人对她羡慕的眼神也渐渐地变味。
甚至有一次,她半夜惊醒的时候,看到另一位没怎么说过话的北姑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她的位置。
所以第一次呼吸到与笼屋迥然不同的空气,看到提子兴奋地在出租屋里走来走去,谋划着要给她再搬来点什么东西的时候,白里确实会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一根弦被提子无意中碰响,共振了一瞬,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那些瞬间白里从不放任自己去感受。
她可以清醒到能把每一瞬的感动从人性角度和心理效应方面细细拆分,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每一个反应。
但那些瞬间,毕竟还是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
这种将满未满的状态就这么又持续了一个多月,久到白里开始觉得也许事情就这样了:
笼屋里的人和事似乎已经又一次变成了上辈子;
提子手下那几个马仔已经把“提子哥拍拖”当成了日常闲聊的背景音;
连荣记的老板都会主动给他们留那张靠墙角的桌子,而其他熟客经过时也会对着他们打趣。
就在这个时候,蓝信一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
蓝信一作为龙城帮老大的头马,很早就负责了整个帮派的揸数,所以是一个对钱很敏感的人。
他管着龙城帮的账,提子手底下的桌球室和赌档每月的流水他心里都有数。
最近几个月,他确实有点忙,所以才把账目积攒到了现在。
提子交上来的数目没大问题,但总账的零头永远对不上。
今天少五十,明天少二十,后天再少个八十,账面上全是鸡零狗碎的缺口。
蓝信一本来是没在意的,小弟手里的抽水本就不多,还要养小弟的小弟,偶尔多些少些零碎无关紧要。
但再一对比提子自己的那份,比之前缩水了不少——这笔账再怎么遮掩都逃不过他的眼。
提子分给小弟的钱少了,自己留的也少了,那钱到底去了哪里?
钱在城寨就是命。
一个人连钱都不在乎了,那就是有更在乎的东西。
而在蓝信一的经验里,能让一个古惑仔不在乎钱的东西只有两样:赌和女人。
他脑海里回想起前几天跟十二闲聊时,无心提到的话题。
提子不赌大的,所以就只能是女人。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出。
-
下午三点,信一坐在飞发铺里,把上个月的赌档流水账翻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抬头朝门口蹲着磨指甲的阿强喊了一声,“去叫提子过嚟揾我。”(去叫提子过来找我)
阿强跑了一趟桌球室,回来的时候眉飞色舞,“提子哥去咗街市。”(提子哥去了街市)
“去街市做咩?佢又唔煮饭。”(去街市做什么?他又不做饭。)
阿强讪讪地没搭话,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
咧着嘴,像是在憋笑,又有点不知道怎么说的窘迫,还带着几分憋了许久的事终于要告破的兴奋。
蓝信一盯着阿强的表情看了两秒,把笔往旁边一扔,身子往后靠进理发椅里,声音连半点起伏都没有,“佢养咗女人?”(他养了女人?)
阿强的笑容凝固住了。
他看到自己老顶似乎要发火。
“讲。”
蓝信一深吸了一口烟,而后缓缓吐出。
阿强脸上的凝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有人不让他讲,所以他第一反应才会是纠结。
蓝信一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好耐啦。”(好久了)
阿强终于憋不住了,挠了挠脑袋,脸上是那种小孩子做错事被大人逮到的表情。
“大概两三个月有多咗,阿嫂我见过一次——佢系提子哥食糖水识嘅。但提子哥睇得好紧,从来唔向兄弟跟前带,平时落咗场地就去阿嫂喇。”
(大概两三个月有多了,阿嫂我见过一次——她是提子哥吃糖水认识的。但提子哥看得很紧,从来不往兄弟跟前带,平常下了场子就去找阿嫂了。)
大喇叭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同倒豆子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那女仔叫阿凤,福建来的,长得蛮漂亮,话不多。他们是在荣记糖水铺约会的。提子哥现在三天两头去找她,脸上成天扬着笑容。
“但讲真,个女仔我近距离见过一次,面色唔系好白净,生得又好睇,就系太瘦,算靓,但靓过佢城寨唔系冇,唔知点解提子哥搞成噉。”
(但说实话,那个女孩我近距离见过一次,脸色不是很白净,长得倒是很好看,就是太瘦了,算美,但美过她的城寨不是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提子哥弄成这样。)
大喇叭也读得懂老顶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说着说着称呼就从阿嫂变成了女仔。
蓝信一听完了,忽然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真的在笑,连阿强这种傻仔都看得出来。
他是那种气笑的,觉得荒唐的笑。
“即系话,我个头马养女人,养咗两三个月,佢条女系边个、做咩嘅、咩底细,我一个都唔知?”
(就是说,我头马养女人,养了两三个月,他这女人是谁,干什么的,什么底细,我一个都不知道?)
阿强恨不得变成缩头乌龟,在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后,非常有眼色地退后一步,装作自己是个石头雕像。
门口的阳光被人影挡住了一块。
十二少正好掀帘子进来,嘴里叼着棒棒糖,一身腱子肉被白色老头背心裹着,亮的反光。
他也是刚来,只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但转眼看见阿强那副怂样,瞬间来了兴趣,眉毛一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咩话?提子养女人?仲要两三个月所有人都知就你唔知?”(什么话?提子养女人?两三个月所有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呐呐嗱,我早就同你讲过吖嘛。”(呐,我早就同你讲过的)
十二少把墨镜往头顶一推,整个人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鼎大名嘅龙卷风第一头马,城寨最精明嘅信一哥,俾自己细佬瞒天过海?呢个笑话畀我知要留低,返去话畀我大佬听。”
(鼎鼎大名的龙卷风第一头马,城寨最精明的信一哥,让自己小弟瞒天过海?这个笑话我要记下来,回去讲给我大佬听。)
“你收声。”
蓝信一烦到没理他的调侃,从理发椅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点了根烟。
打火机却没放下,仍攥在手心里,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跟去睇下。”(跟去看下)
“我都要去。”
早在信一起身的时候,十二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兴致勃勃得像是要去看一场不要钱的电影。
“咩女人搞到提子咁痴线?我好贪得意喇。”(什么女人弄得提子这么白痴?我可好奇了。)
阿强在后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还是屈服于老顶的威严,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在心底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个赞:
提子哥,我阿强可以一句说话唔吩咐就帮你瞒咗老顶咁耐,几多算系义薄云天啦!跟住落嚟睇你造化喇。
下次见面记得请我食叉烧饭呀!
(提子哥,我阿强能一句话不吩咐就帮你瞒了老顶这么久,多少算是义薄云天了吧!接下来看你的造化了。
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叉烧饭啊!)
-
而此时正乐呵呵地在街市挑菜的提子突然打了个冷颤。
在想了想最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后,便心安理得地将这事抛在脑后了。
"哇,呢粒橙睇落就新鲜,阿凤肯定钟意食。"(哇,这颗橙子生的好,阿凤肯定爱吃。)
"呢间嘅叉烧分量足,买返去畀阿凤补补营养。"(这家的叉烧分量足,买回去给阿凤补补营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