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里久违地觉得刺激。
好在不知道想着什么的战损提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小尾巴。
在走了十多分钟后,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间半关着门的铺面前面。
这条道人迹罕至,店面更是连门牌都没有,白里只听见提子抬手敲了三下。
又等了一会儿,里面似乎传来个小老头的声音,而后提子侧身挤了进去。
白里站在远处的一个楼梯口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提子终于走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个牛皮纸包,右手臂恢复了往日的弧度,只是关节处显得有些红肿。
提子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右手臂,似乎伤了好几处,有些结痂了,有些却渗着血。
他左右看了下,见没什么人,索性坐在了药铺不远处的台阶上。
提子给自己上药的动作很生疏,右手臂还是有些使不上劲,嘴里咬着纱布的一头想包扎另一只手,但纱布总是滑来滑去,弄了十几分钟才打好一个松松垮垮的结。
白里看着这一幕,脑海里对于提子的画像有了更深一层的把握。
这个人在外面是鼎鼎大名蓝信一的头马,管着独一份的桌球室和盈利丰厚的赌档,走在城寨里处处都有人喊他提子哥。
但他受了伤,既没有女人帮他上药,也没有兄弟陪他来看跌打,反而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巷子里笨拙地包扎。
前者说明他至少目前的男女关系还算得上干净,后者则说明他性格要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向兄弟们低头。
也许,还有点自卑?
白里内心对此打了个问号,妥帖地放进了脑海深处。
逞强,是大部分扑街仔混江湖的底色。
但逞强的人绝大部分都很难有个好结果。
白里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
她等了好久,直到没有任何声响后,才转身原路返回,安安静静地回到了笼屋。
当天晚上也没有再去荣记。
没钱是一方面,去了没用是另一方面。
提子这种人在受伤之后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狼狈,更何况是他有几分好感的女人。
所以白里不会做那种提着汤药上门照顾的行动。
要是去了的话,感动还好说,万一是羞愧之后的逃避,或者再恶劣一点的恼羞成怒呢?
至于提子那边,看起来昨晚放鸽子并不是临时起意。
所以等他缓过来劲儿,就会想起原本昨晚的约定。
他自己不会去,但兴许会派小弟过去看看情况。
只要小弟去问了,提子就会知道,在原本承诺要请他吃糖水的周三,确实有个女仔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个晚上。
至于周四的晚上她为什么没有在荣记苦苦等待?
白里相信,提子自己会脑补出正确参考答案的。
失落,伤心,兴许还在某处泪眼涟涟。
以为被人骗了,又找不到工,只能凄凄惨惨地蜷缩在城寨的某一处落泪。
兴许还要面对几个不识趣烂仔的骚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提子他自己的爽约。
至于他心中会因此有多少歉意,全看下一回的反应了。
-
第八个周三,提子来了。
他比平时早了大半个小时,面前摆着两碗糖水,还有一支玫瑰花——虽然有些蔫,但仍属于鲜花的范畴。
提子的脸上多了一张创可贴,耳朵有些发红,整个人却在凳子上频繁压着打火机,显得有些焦躁。
白里还没走进荣记的时候便从糖水的味道中闻到了有一股很淡的药酒味,于是心知肚明地控制好了表情。
提子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看白里朝自己走过来时,他站起了身,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热切,又尴尬地坐了下来。
“对唔住”,等白里坐在面前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我上周有啲突发嘅嘢要处理。”(我上周有点突发的事情要处理)
“呢个系我道歉礼物。”
提子将玫瑰花往前推了推,眼神期期艾艾地,不敢直视白里的神情。
玫瑰花?
白里联想起自己之前的念头,心里头的小人扬起了笑容。
倒不是因为玫瑰花在情爱中的意象表征,纯粹是因为在九龙城寨这个地方,鲜花属于绝对的珍稀物资。
放在游戏里,那都是要泛着金光,爆率极低的东西。
但白里没接花,而是把那碗招牌糖水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唔紧要。”(没关系)
停了片刻,才好像气消了后的担心,“你伤仲有事吗?”(你的伤还痛吗?)
提子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又咽了回去。
看着眼前人蹙起的眉头和关切的眼神,红意却不声不响地泛上了耳朵。
白里低头吃了一口糖水,在心底默默记了一笔。
-
进度比预期还要快。
这天晚上,提子送她回了笼屋。
说是担心她一个人,所以和她一起走过了那条没有路灯的暗巷。
提子站在楼梯口等着她进去,临分开时磨蹭了半天才说了句,“下次唔使非得系星期三,随时都得。”(下次不必非得是星期三,随时都行)
看着白里轻点了下头,又补充了句,“你如果有事随时都可以嚟揾我”(随时来找我)
话语轻飘飘的。
但白里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
从眼神到一句话,再到糖水,从钱到约定再到玫瑰花,再到现在临走时的胆怯。
看似今天没敲定关系,还显得有些游离。
男人下意识的胆怯,不完全是坏事。
再加上他对于时间的表态和承诺。
他栽定了。
笼屋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白里在一片漆黑中静静地站了会儿,步伐轻快地回了铺位。
阿珍翻了个身,带着些睡意,嘟囔着,“返嚟啦?点解又咁夜。”(回来了?怎么又这么晚)
白里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弯腰钻进自己的铺位。
黑暗里,她伸手摸到褥子下面一张折起来的草纸。
那是她上个星期托阿珍画出来的一张城寨简易地图,她作为城寨的老人,对各处犄角小道及奇闻轶事门儿清。
借着丁点窗外透进来的光,白里在上面用指甲圈了几个地方,其中一个是飞发铺。
那里住着的人此时还毫无所觉。
指甲的痕迹很浅,过不了一会就会消失。
但白里不在乎,她看了那张地图一眼,然后把它折起来放在心口。
踏实地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