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还夹杂了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至少有一点白里很确信,这大概是自己从未达到过的演技最高峰。
唯一的观众显然是被击中了。
不知是被白里的眼神,还是被自己的脑补。
总之,提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仿佛乌云被骤然打散一般,露出了全然空白的天空。
接替浮上来的情绪是心疼和下意识的纠结。
提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在准备走的时候,他挠了下头,多放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蚊在桌上。
“有多嘅”。(我有多的钱。)
白里没有拿钞票,笑着摆了摆手,起身离开前提了句,“下个礼拜三,我请你。”
提子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心情颇好地看着白里离去的背影待了一会,而后视线滑向了零星几个在一旁看热闹的烂仔,一人赏了一个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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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里回来的时候,阿珍正陶醉地靠在门框旁抽烟,大概是刚接完客不久,那朵花还在头上没摘下。
看了眼白里捂鼻的动作,她翻了个白眼,扭身将烟掐灭了。
这并非白里矫情,这烟里夹的有料,不能多闻。
阿珍愿意掐掉的行为已经算是心善了。
白里领这份情。
后来白里才知道,阿珍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老,但做鸡已经有了很长的工龄。
阿珍习惯在她耳边或头发上戴着一朵醒目的红玫瑰,是假花,但在灯下红得刺眼。
这是她打算接客的习惯,是一种明晃晃的信号。
不过,白里看见那朵花的时候确实想起一件事。
虽然九龙城寨里阿珍约摸是头一份。
但旧上海那边的流莺是有以花为记的习俗——白里曾经接过那个年代的电视剧。
在那部剧中,流莺头上的各色的花朵各自代表不同的身份,是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能乱戴。
红的是接客的,白的是有主的,黄的比较少见,白里没记住。
流莺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在旧上海的胡同里弄里招展。让路过的男人一眼就能分辨哪个可以约,哪个不能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白里只觉得那时候拍戏的经历恍然间好似是上辈子的事情。
阿珍看见她洗漱完上床躺下,颇为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又嗰个糖水铺嘅男人?有冇钱呀?”(又是那个糖水铺的男人?有没有钱啊)
白里含糊地应了声,没多讲。
今晚装腔作势的“交锋”已经耗尽了她下班后所有的精气神。
阿珍在昏暗里的神情看不真切,但眼睛过于亮且飘忽了,显得有些兴奋。
“谂清楚先,阿妹。做女人唔一定要靠男人,靠自己有手有脚,至少唔使睇人面色。”(想清楚先啊,妹妹。做女人不一定要靠男人,靠自己有手有脚,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
在人选择极其有限的境地里,真的很难分清对方的意图。
白里累到没精力再分析,好像回到了化妆室时的明争暗斗,没忍住直接回了句,
“你都系掘食啫。”(你都是靠别人吃饭的。)
原本还兴奋的阿珍骤然沉默,取下自己头发上的假花,捻了会儿才轻声开口,“起码我啲客我自己拣。”(起码我的客人我自己选。)
话一出口,白里就已经后悔了。但也不敢睁开眼睛。
脑海里的思绪千奔万涌。
阿珍这句话里有几分是过来人的忠告,又有几分是在提醒她自己余下的尊严?
白里分不清楚。
但她和阿珍不一样的。
阿珍选择的是用身体直面客人,而她选择的是用脑子绕过那条路。
白里对于自己挽尊的念头觉得有些好笑。
只不过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走到那个终点。
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紧接着是房间门开又闭的声音,在那微弱的瞬间灯光下,白里好似看到了一抹红色径直出了门,被黑暗吞掉了。
白里躺在笼屋里,耳朵习惯性地听着同屋人的酣睡声,心中已然没了睡意。
门外的动静隐约响着,巷子里有醉酒男人调笑的声音,有远处传来的吵架声,也有一声还算熟悉的声音。
“唔好咁心急啦,等等先~”(别那么着急,等等嘛)
女人娇滴滴到能掐出水来的声音渐渐被周围的噪音所吞没。
可白里偏偏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泣血的黄鹂。
这个晚上,阿珍在那头讨生活,她在笼屋里念着自己的钱还够撑上几天。
各有各的难处。
白里再次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个词。
名分。
白花和红花。
有主的和没主的。
在旧上海,一朵别在发间的花,就能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能不能碰。
而在九龙城寨,更为简单粗暴,即使没有花,但规矩从来都是相似的。
而她现在处心积虑争取的,也不过是把头顶这朵看不见的花染成白色。
好在现在的情况尚佳,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
白里本来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也是靠着这个念头,熬过了接下来面条铺的收工,
以及顶着师奶阿伯们戏谑的目光,每日努力扬起笑脸在城寨里找点杂工度日。
可直到原本约定好的日子,提子却没出现。
白里霎时间感受到了一阵预料之外的无力感,紧接着席卷而来的便是密密麻麻的恐慌。
努力按下心头的百般猜想,白里深呼了一口气。
看来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
有东西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