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确捂着胸口轻咳几声，勉力撑着酸痛的身子缓缓起身。

入目是一条冷清寂寥的陌生老街，处处皆是九十年代老城区独有的破败陈旧模样，微凉空气里，淡淡煤烟气息四处弥漫，透着一股沉寂萧索的氛围感。

祝长安就歪歪斜斜躺在他身侧，正蹙着眉龇牙咧嘴，抬手不停揉搓着方才摔得生疼的后腰与臀部。

“秦九呢？”

林确骤然回神，心头瞬间一紧。

方才纵身跃入空间裂缝的最后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秦九奋不顾身一拳击碎厚重的数据壁垒，硬生生孤身断后，死死拦住身后穷追不舍的系统追兵，为他们二人扫清退路。

祝长安闻声也立刻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磕到硬物的后脑勺，头顶已然高高鼓起一块青紫肿包。

他嘴上满是漫不经心的不在意，眼底却飞速掠过街道每一处幽暗角落，分毫不敢遗漏半点异常动静。

“那愣头青还能出事？估摸着是被空间乱流传送到别的区域去了。”

“深层数据库崩塌之际，空间坐标乱得一塌糊涂，跟被肆意揉乱的毛线团别无二致。他素来命硬，一身拳脚功夫更是无人能及，断然不会轻易出事。”

林确垂眸沉默片刻，心底满是五味杂陈。

祝长安说得轻巧淡然，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其中凶险。

绝境之中主动留下来断后，便是亲手将唯一的生机完完整整让给了同伴。

这般生死一线的危急时刻，从来没有多余时间上演不舍别离的戏码。

好好活下去，寻到逃离之法，便是对并肩同行的伙伴最好的交代。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秦九最后染着血色的爽朗笑意，还有那句淡然平静的应声，一桩一幕清晰无比。

这份恩情与亏欠，他牢牢记在了心底，分毫不敢忘却。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涌动的繁杂心绪，转头看向身旁之人，语气沉稳冷静：“老王留下的那本手册，还在吗？”

“放心，好好收着呢。”

祝长安当即从沾满尘土的工具包里，掏出那本泛黄老旧的《电工手册》，抬手一动便牵扯到身上磕碰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疼得皱起眉头。

两人一同翻开写满隐秘留言的那一页纸页。

泛黄纸面上，昔日工整清晰的圆珠笔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可诡异惊悚的一幕悄然上演，所有关于老王、陈屿、系统本体，乃至众人逃离核心区的种种过往细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模糊褪色。

仿佛有一双无形无影的大手，握着无形橡皮，一点点擦除镌刻在众人脑海深处的关键记忆。

唯独心底深处，萦绕着一股被暗中窥视、思绪被强行剥离的刺骨寒意与强烈危机感。

唯有手册之上，被加粗箭头着重标注的一行字迹，如同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醒目至极：《永不结束的加班夜》

“我们的记忆正在被强行清除。”

林确压低嗓音，竭力稳住心神维持冷静。

“是幕后系统，亦或是其他未知力量在暗中作祟，刻意抹除我们在核心区遭遇的一切真相。”

“这桩无尽加班夜的秘密线索，是老王拼尽性命换来的。”

“更是我们寻回遗失记忆，找寻秦九与老王下落的唯一突破口。”

祝长安轻轻合上手册，指尖缓缓摩挲着封面之上那一笔潦草勾勒的扫帚涂鸦。

再度抬眼之时，脸上又挂上了平日里那副随性不羁的散漫笑意，只是那双深邃眼眸里，没有半分嬉笑暖意，只剩一片沉沉冷意。

“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亲自去一探究竟。”

“我倒要好好瞧瞧，究竟是什么工作，能让人日复一日加班，永无停歇之日。”

二人相互搀扶着缓缓站起身，抬手拍落身上沾染的尘土与碎屑。

林确身为侧写师的敏锐本能瞬间运转开来。

他飞快扫视整条街道布局，细细分辨建筑修建年代，细致感知周遭空气里混杂的各类气息，拼尽全力想要在这片看似安稳的“现实”之中，寻找到稳固的逻辑支点。

祝长安看似漫不经心闲散四顾，目光却精准掠过墙角斑驳脱落的老旧广告，还有锈迹斑斑的褪色路牌。

他一心搜寻着此地暗藏的破绽，探寻所有违和反常之处，伺机撬动潜藏的规则缝隙。

街道尽头，孤零零矗立着一栋六层楼高的老旧写字楼。

整片街区唯有这栋楼宇亮着零星灯火，暗红色的永信科技招牌，在昏沉阴沉的天色之下显得格外扎眼突兀。

宛如无边黑暗海域里孤零零矗立的灯塔，周身却萦绕着驱散不开的阴森不祥之气。

“目的地应该就是这里了。”

祝长安抬手掂了掂肩头沉甸甸的工具包。

“走吧。”

林确率先抬步向前走去，挺拔背影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与冷静。

祝长安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勾了勾唇角，随即快步抬脚跟了上去。

工具包里放置的扳手与螺丝刀，伴随着前行的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

在这片死寂得近乎压抑的空旷街道之上，成了唯一跳动的声响节奏。

行至写字楼楼下，玻璃大门之上随意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招聘启事。

歪斜潦草的打印字体，处处透着敷衍潦草，又夹杂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急切意味。

夜班IT运维，可承受高强度加班。

祝长安低声念出上面的文字，忍不住低声嗤笑一声：

“这处时空漏洞倒是直白坦荡，直接把陷阱摆到明面上招人入局。”

林确的目光定格在薪资面议一行字，还有末尾一串陌生的联系号码之上。

这般过于浅显直白的圈套，反倒让人后背阵阵发凉，心生忌惮。

他抬手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

大门未曾落锁，应声缓缓敞开。

一股混杂着灰尘浊气、廉价速溶咖啡苦涩气味，还有电子元件微微灼烧过后的酸涩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呼吸一滞。

写字楼前台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头顶悬挂的老式日光灯管滋滋发出电流异响，屋内光线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两人倒映在地面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扭曲怪异，平添几分阴森诡谲。

大厅正中央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偌大的公司集体合照。

照片画质模糊暗沉，色彩早已褪去大半，远远望去，竟像是摆放在灵堂之中的肃穆遗照。

照片里所有人尽数穿着整齐划一的僵硬白衬衫，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制式笑容，一双双眼眸空洞无神，麻木地望向镜头之外，毫无半点鲜活人气。

照片下方的矮桌之上，整齐摆放着一沓空白入职申请表，一旁孤零零躺着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静静等候着主动踏入陷阱的猎物。

“还要填写入职表格？”

祝长安缓步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张表格快速浏览一遍，不由得轻笑出声。

“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就连家庭成员过往病史都要一一填写，这哪里是招工，分明是查家底。”

“哟，还有直击灵魂的问题——是否自愿接受无偿加班？”

他随手拿起桌上圆珠笔，毫不犹豫在是字后方重重打上勾。

笔尖划过纸面，响起细碎沙沙轻响，在寂静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确同样拿起一张入职表格。

表格格式看似平平无奇，可表格最底端，一行需要凑近细看才能看清的浅灰色小字，瞬间牢牢抓住了他所有心神。

本公司搭载先进脑波同步办公系统，为保障工作效率，入职新员工需自愿签署工作状态实时监测协议。

脑波同步联动，实时监测工作状态，自愿签署协议。

短短几行文字在林确脑海之中飞速串联拼凑，瞬间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惊悚画面。

这里从来不是正经科技办公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