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目光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她知道被看的人是什么感觉了——先是后颈微微发热,然后那股热从后颈蔓延到耳根,然后蔓延到脸颊。
不是被火烤的热,不是被阳光晒的热。不烫,但是持续的、不散的、让人无法忽略的。
她的笔在纸上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原来被人在后面这样看着是这种感觉。原来自己以前每次看云玖汐的时候,云玖汐都能感觉到。
她想起那些日子——她在云玖汐后面看了她无数眼,课间看,午休看,体育课看,老师说重点的时候假装在看黑板其实在看她的后脑勺。她一直以为云玖汐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有在意。
现在她知道她错了。
云玖汐一定感觉到了,每一次都感觉到了。只是她没有回头,就像自己现在也没有回头。
她们之间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一层空气,还有两个人都假装不在发生的注视。她在心里把那本无形的记事本翻开,在“云玖汐耳朵会红”旁边加了一行字:我也会。
下课之后她转过身。
云玖汐正低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珠没有动——那是假装的看,她认得出来,因为她自己也这样做过很多次。假装在看书,其实所有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你刚才在看什么?”池柚柠问。
云玖汐没有抬头。“看你写字。”
池柚柠愣了一下,“看我写字干嘛。”
“你写字的时候会把笔帽咬在嘴里。”
池柚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笔帽上有几个浅浅的牙印。她赶紧把笔放下,脸有点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不对,她大概知道自己有,但是没人告诉过她。咬笔帽这种事,没人会专门去看,更没人会专门来告诉她。
“咬笔帽怎么了。”
“没怎么。”云玖汐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池柚柠看到了——她现在坐在前面,要转头才能看到云玖汐的表情。以前她坐在后面时,想看云玖汐的表情只能等她侧过头看窗外,或者在甜品店里趁她不注意偷瞄她的侧脸。
现在她一转过去就看到了。
那个弧度淡淡的,浅浅的,比冰面上裂开的纹路更明显一点,但还是没有变成笑。
她没有转回去,就那么侧着身子看了好一会儿。云玖汐没有抬头,但她也没有把头别向窗外——以前池柚柠看她的时候,她经常会把头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走廊。
这次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让那个弧度停在嘴角,允许池柚柠看着它。
那天晚上,池柚柠躺在床上,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她打开和云玖汐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她想说“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太直接了。想说“坐你前面好不习惯”,太假了——她其实挺习惯的,习惯得有点不想承认。想说“你戳我那一下很轻”,废话,笔帽戳的当然轻。
她想起以前云玖汐回她消息,总是很短。
最开始是“好,都依你”,后来是“好”,再后来是“嗯”。
那时候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回复越来越短,觉得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了。现在她理解了。不是不想说,是想说的太多了,找不到一个能装下所有话的措辞。
她在意云玖汐在后面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意她看自己的眼神是长是短,在意她戳自己后背的力度是轻是重,在意她嘴角那个弧度是不是比以前更明显了一点。所有这些,她都想告诉云玖汐,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它们挤在一起,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撑破了,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明天见。”
几秒后屏幕亮起来。云玖汐回了一个字——
“嗯。”
池柚柠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不是“都依你”,不是“好”,不是沉默,是“嗯”。她想起以前云玖汐回她消息,从“好,都依你”变成“好”,再变成“嗯”,再变成沉默。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温度在降。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降,是另一种形式的升。“好”是礼貌,“都依你”是客套,“嗯”是回应。对云玖汐来说,能给出回应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东西。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云玖汐已经在座位上了。池柚柠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后面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一下——那种“确认了一下你果然在这里”的停。
她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翻开。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把手往后伸,放在云玖汐桌角。
没有回头。
后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糖纸被剥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在只有她专注的耳朵里,那声音清晰得像一颗星星落进水杯里。
池柚柠低下头,把自己的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书页的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一个小小的折角,但她没有揉成团。她把折角展平,又折回去,再展平。
她想——坐在前面也挺好的。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能听到她剥糖纸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自己,但耳朵发烫的时候她忽然懂了——以前云玖汐的耳朵,应该也是这么烫的。
这就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