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专业课没人敢怠慢,可王雨桐还是迟到了——她昨晚偷溜出宿舍,今早紧赶慢赶还是迟了。偏偏这是小课,教室后门锁了,只有前供学生出入。所以在全班的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门口,哑声喊了句“报告”,背上了“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的罪名。
王雨桐是宿舍里最“新潮”的人。在2000年的校园,当多数人还靠着201电话和BP机联络时,她那部银色的诺基亚手机已是不加掩饰的标识。感情话题上她也同样坦荡,不讳言与男友的进展,眉飞色舞间毫无大家讨论两性关系时常见的羞涩闪躲。
齐辞是最能跟她聊起来的,两人关系也尤其亲近。
张一丹和周瑶的男友都是本校生,关系稳定,整日甜蜜,少有波澜。剩下的齐辞、詹书瑶和姜涔,则仍是宿舍里两年都雷打不动的“单身阵营”。一间六人寝室,隐约划着几条互不打扰的轨迹,关乎情感,也关乎某种心照不宣的生活状态。
第二节没课,齐辞又选择了补觉。直到下午第一节大课,她仍处在迷迷糊糊之中。老师都来了,才想起自己没带书。算了,反正这节课她也是休养生息。
形势与政策。
齐辞心头暗自叫苦:天呐,怎么又是这个老师啊。没错,大二的“毛概”就是这个老师教的,他一学期的课,共提问过齐辞三个问题,而她不出意外地都没有答上来,所以这位姓赵的老师认为齐辞一整个学期从来没有听过课。最后靠着后面几节课坐在阶梯教室“突出”位置装模作样,给赵老师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又是擦黑板,才勉强及格。
正所谓60分万岁,多一分浪费,只要不影响宿舍评优,齐辞心满意足。
结果不出所料,今年这位赵老师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当即伸手指着她,让她到前排来坐。
齐辞还一脸懵,抻着脖子用手指戳向自己的脸,一脸“您确定是我?”的表情。赵老师当即操着一口地道的陕西话给出了明确答案:“对,奏斯尼!来,坐到这达来!”(对,就是你,来,坐到这里来)
教室里同学们哄堂大笑。齐辞蔫头耷脑地往前排挪,心里连呼倒霉。刚起身,一本书就被塞进她肘间——还好,没空着手上去。
她算是明白了,自己这张脸在赵老师那儿是挂了号了,想躲都躲不掉。
由于是大教室,前四排完全空着,第五排也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多半是来晚了没抢到后排座位,或是几个习惯靠前的“优等生”。
她觉得姜涔也是想往前坐的,但偏偏她们那温馨的群体都在肢体上给出了“绝不”的答案。
齐辞的腿像灌了铅一样磨蹭着往前挪。老师明明指的是前两排的空座,她眼睛一转,拐到第四排正中间坐下了。很快,一个男生也在同排落座,引得后排隐约响起几声低低的起哄声。齐辞一脸慵懒地偏头瞥了一眼,是一个叫卢畅的男生。
齐辞顶厌烦他,所以赶紧低头翻开书页佯装看书,只见扉页上工整地写着“自动化姜涔”。
她一愣,本以为自己随手接的是詹书瑶的书,没想到会是姜涔的。她赶紧抬手在裤面上蹭了蹭,嘴里嘟嘟囔囔:“靠,可别把这姑奶奶书弄脏了,要不又该瞪我了。”
赵老师一开讲就开启了单人狂欢模式,讲得眉飞色舞全然沉浸。齐辞逮着他转身写板书的空档,立马拧过身子,对着后排张启明几人宣示不满。余光一撇,倒吸一口凉气,亲哥哥齐朝就坐在她正后面,眉头拧成疙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压低声音咬牙指责:“没皮没脸的,转过去!认真听课!”
齐辞脸上立刻堆起个讪讪的笑,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转了回来。
方才回头时,齐辞的余光先瞥见了姜涔,。她感觉对方的目光在她转头的一瞬也是落在她身上的。可视线还来不及真正相接,姜涔就倏地移开眼看向赵老师有些发亮的后脑勺了。
齐辞还注意到安守穗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领口处磨出了一圈浅白的毛边,衣服有些旧了。齐辞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这才初秋,穿这个会不会太早了些?
齐辞慢慢回想起这两年哥哥放假回家时的情形。他总会在闲聊时随口提到“我们班第一”怎样怎样,她当时全未在意,现在才恍然,那个被反复提及的“第一”就是安守穗。
为什么她从未注意过齐朝反复提及的人呢?这主要还是她和齐朝的关系决定的。
与齐朝的成熟稳重不同,齐辞的性子开朗热闹。在她记忆里,小时候父母常抱着她,逗着她,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但长大后,父母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了哥哥身上。而齐朝于她而言是一种压迫。但凡她做错点什么,他总要冷着脸批评几句。
儿时兄妹俩也曾手牵手跑遍街巷,亲密无间,可越长大,这份亲近便越暗淡。齐朝愈发优秀,奖状证书一沓沓往家拿,是父母的骄傲,也是老师的骄傲。就连奶奶爷爷,也更偏爱齐朝一些,每日遛弯遇上相熟的老人,总要夸夸自己的孙子。反观自己,读大学前得到的奖状统共就两类——一类是学校运动会上跑出来的;另一类,则来自像“爱心助学”这类捐款活动后学校颁发的纪念奖状。薄薄几张,却也是她为数不多的“荣光”。两相比较,她像株随意生长的野草,而齐朝是精心培育的佳木。久而久之,这般落差便成了齐辞心中无法忽视的隔阂。
表面上,齐辞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心底里,她早已暗暗拿定主意,等大学毕业,她定要到远方去,去一个没人认识齐朝、自然也无人会将他们作比较的地方,她要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只是唯独安守穗,方才那一眼,女孩垂着的眸净得像浸在凉水里的月光,周身那股淡淡的疏离,让她莫名觉得,这般耀眼的齐朝,未必能走进这个姑娘的心里。
那日火车上相遇,她便隐隐察觉安守穗的家境也许不太好。她虽全程没多言语,却注意到了车窗里那一抹倒影——那是一个温婉又倔强的生命,透着一股被生活细细磨砺过的柔韧。女孩眼尾泛着熬夜后的倦意,怀里还揣着个表面已经收缩了的塑料瓶,齐辞猜是用来装热水的。
这些细微的、蜷在晨光阴影里的疲惫,是总昂着头的哥哥不太会留意到的。齐朝太骄傲又太耀眼,耀眼到容易遮住旁人的光芒。他习惯了昂着头颅站在光亮里,无法低头看见那些沉在阴影里的人。他懂的是寒窗苦读的优秀,是众星捧月的体面,却不懂安守穗眼底的疲惫和骨子里的倔强。
所以齐辞暗自认为,他追得上世间大多繁花,偏这一朵,怕是难摘。
不过,像齐朝这样的人,生来便踏着父母铺好的路,守着现成的物质基础,纵使错过了安守穗这一朵,也不会打击他的自信心,他从不会缺了旁人的青睐。若是自己多嘴说一句“这个女生你未必追得上”,齐朝怕是要气个半死,必定会指责她又在自作聪明,齐辞可不想自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