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们琼宝不找老婆,那禾仔就是我孙媳妇。”
“。?”
我捏着橘子的手顿了顿,指甲掐进橘皮里。
顾暄禾手上择菜的动作顿住了,竹篮里的青菜叶晃了晃。
他抬头看过来,太阳晃得他眯起眼,眼下的小痣陷在光里。他笑了,声音很轻:“好啊。”
他的声音很轻,混着巷口煤球炉的烟味,飘过来时,我手里的橘子瓣没拿稳,“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橘子瓣,没说话。
外婆拍了拍我的手,笑出了声:“你看你,这么开心啊,连橘子都拿不住了。”
?我开心?嗯,我开心。
【两个男的怎么结婚啊?】
【政府都不让。】
“政府不让,外婆让①。结婚哪里都可以结呀,只是国内不能领证。
但这个好说嘛,国外冰岛美国英国都成,国内也有香港呢。”
她朝我伸手,眼尾弯着看向顾暄禾:“禾仔洗手吃饭,银耳羹要凉了。”
他应着“来了。”
他洗完手过来,堂屋的桌上,两碗银耳羹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煤球炉的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眯着眼深深吸口。
好久没闻到了啊。
我被他拽着往桌边走,帆布鞋蹭过青石板。
外婆在后面喊:“我分两锅炖的,没放蜜枣的是小琼的,他不爱吃。”
他掀开锅盖,舀了勺银耳羹递到我嘴边,瓷勺碰着我的下唇,凉得我缩了缩。
“尝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尾的小痣跟着动了动。
我偏头躲开,抓过自己的碗,用勺子搅了搅。银耳炖得很烂,汤里飘着几片梨,没放蜜枣,清润的甜。
我小口抿着,余光瞥见他在看我,条件反射的瞪了回去。
外婆端着一碟腌萝卜过来,放在桌上:“快吃奥,就剩这一碟了,特意瞒你外公藏的。”
顾暄禾夹了块萝卜放进我碗里,萝卜条上的红辣椒沾在碗边,像一滴血。
我挑出来,放在他的碗里。
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外婆看着我们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们俩啊,跟小时候一样,人是长大了,性格一点没变。”
“嗯哼!”
一道响亮的清嗓声在堂前响起。
是外公。
他夹着冲浪板站在门槛外,咸腥的海风跟着他一起涌进堂屋,混着银耳羹的甜香,有点怪。
他扫了眼桌上的腌萝卜,又斜睨我和顾暄禾搭着的手背,眉尾抽了抽。
“哎,老夫老妻终是比不上久别归来的孙子啊。”
他顿了顿:“孙媳妇回来的都比他勤,哎。”
“……”
什么东西?
我握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瓷碗边缘硌得指节泛白。
顾暄禾悄悄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我偏头瞪他,却看见他眼尾的小痣垂着,像落了点灰。
。你在失望什么?
外公晃了晃冲浪板,板底沾的沙粒簌簌往下掉,外婆就踹他。
却还是盛了碗银耳羹往外公手里塞:“快吃。”
外公笑嘻嘻的接过:“还是我老婆最爱我~”
许久,饭桌上突然静下来,只有煤球炉偶尔发出噼啪声。
顾暄禾把碗里的红辣椒一点点挑干净。
嗯……细心孙媳妇。
外公那句“还是我老婆最爱我”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浑身打了个颤。
外公咳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推到我面前。
打开来,是块旧玉佩,玉色发暗,边缘磨得光滑,是我妈小时候戴的,我在照片上看到过。
“琼宝,你看。妈妈这个时候还没你大呢,天天跟一帮人吵着去冒险。”
她轻揽过我的肩膀,轻拍着。
“这是哪?”我指着照片后的布景问。
“这是你外婆家呀。”他笑着捏我的脸:“妈妈小时候的家。”
“你妈生前说,等你长大就给你。”他的声音很低,手指在玉佩边缘摩挲着,“我一直收着。”
自我第一次回来,我就觉得,这个地方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最早,这里是外公外婆的家;慢慢的,这里是妈妈的家;再后来,这里是又外公和外婆的家,我想看看那时候妈妈的家长什么样子。
可这不现实。
我捏起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好像最后的妈妈。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指腹蹭过上面刻着的平安两个字,喉咙有点发紧,却没掉眼泪。
外婆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下午外婆搬了竹椅在堂屋择菜,青豆角堆在竹篮里,绿得发亮。
我坐在门槛上剥花生,顾暄禾蹲在旁边帮我捡花生壳,指尖偶尔蹭过我的手背,
像海风扫过礁石。
外公扛着鱼竿出去了,背影有点佝偻。
顾暄禾又拉着我去海边散步,咸腥的风灌进衣领,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
他蹲下来给我卷裤腿,指尖碰到我的脚踝,凉得我缩了缩。
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慢慢往下沉,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
我不喜欢海,甚至有点怕。
怕水里看不见的暗流,怕浪卷过来时,像只手要攥着脚踝往下拽。
我讨厌鼻腔肺里耳朵里灌满水的感觉,沉重窒息。
风裹着咸气扑过来时,我忽然懂了,为什么情侣要在海边拥吻。
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吹过来,橘色的光落在浪尖上,确实很浪漫。
但浪漫的从来不是海,他是因为身边,人才变得浪漫。
像苏轼说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顾暄禾站在我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拉着我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回到家时,外婆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我爱吃的清蒸鱼和炒青菜。
外公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个旧相册,翻得很慢。
我凑过去看,里面是我妈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很开心。、
到现在,我只能用照片一点点拼凑,那个装满真实的妈妈的家。
“你妈小时候比你皮多了,天天跟着我去海边抓螃蟹,还吵要去探险。”外公染上笑意,他说起妈妈的时候总是这样,手指划过照片上的人,“后来她长大了,就很少回来了。”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刺很少,是外公挑过的。
顾暄禾给我碗里添了勺汤,里头飘着几片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