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苏的假期眼看就要期满,关四便与他一同动手,将连日来搭建的高炉模型尽数捣毁、掩埋。二人仔细抹平所有掘土痕迹,把翻松的泥土层层夯实,再堆叠山石、枯枝与落叶层层遮掩,待到现场看不出半点人为异动,方才安心收手。山林风物自有自愈之力,不消时日,这片地界便能彻底融入林间原貌,再无破绽可寻。
为掩人耳目,二人特意策马绕行耽搁一日,沿途猎获不少山野禽兽,刻意做足了游猎散心的模样,这才调转马头,朝着部落折返。
临近部落时,落日余晖铺洒大地,他们瞧见远远有一队车马人马,正缓缓驶入达汪古地界,观众人装束形制,似乎不止是本部族人。
那日苏凝目眺望,出声说道:“瞧架势该是族长觐见新汗王归来,只是随行骑士装束,并非咱们达汪古部落之人。”
关四定睛细看,沉声回应:“这支队伍我曾见过,乃是哈葛朗格部落的人马。”
他目光牢牢锁定风中猎猎舒展的五斿黑纛。常年阅历沙场,他对记录各路队伍的形制特征自有一套。除却这面辨识度极高的黑纛,从兵士甲胄形制、队伍规模排布,再到行军步调、士卒精气神态来看,分明就是当初三人躲避狼群追踪时,偶遇的那支神秘队伍。
关四随即把那晚与这支队伍相遇的前后始末,悉数告知那日苏。
那日苏听罢神色凝重:“这般看来,先生不宜继续逗留此地,免得横生变故,招来是非。”
“我今夜便前往莫日根家中辞别,明日一早就动身启程。”关四拱手道谢,“那日苏兄弟,此番多谢你多年倾力相助,这几日更是费心操劳,我代关家感念于心。”
那日苏微微颔首,语气淡然谦和:“先生不必客气,我不过是感念关老先生昔日恩情,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二人商定妥当,循着偏僻小径悄然潜回部落,全程隐匿身形,未曾惊动这支外来队伍分毫。
莫日根一家听闻关四叔侄决意启程归乡,满心不舍,再三恳切挽留,希望二人多停留些时日。
关四拱手作揖,言辞真挚:“连日来承蒙府上周全照拂,此地风物人情皆令人眷恋不舍。只是离家日久,家中亲人必定日夜牵挂。如今路途安稳顺遂,我们也该启程归去。他日若再踏足草原行商游历,定再来登门相聚,共叙情谊。”
当夜,那日苏、关四与莫日根又是一番围坐对饮,把酒畅谈。
另一边,关关也与小姐妹乌雅依依话别,二人互赠信物,以此珍藏彼此情谊。
翌日清晨,在乌雅一家人与那日苏的目送之下,叔侄二人正式踏上归途。此番之行一波三折,如今总算圆满办妥要事,二人心底皆是激荡难平,归乡心切。沿途辽阔壮美的草原景致已然无心观赏,只顾策马扬鞭,快步赶路。
二人行出半日有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马蹄声。二人回头望去,竟是那日苏策马疾驰追赶而来。
不等关四开口问询,那日苏喘息未定,便急切出声:“你们行踪怕是已然暴露,速速舍弃马车,轻装骑马脱身!”
叔侄二人闻言,心头骤然一惊。
原来今早目送二人离开后,那日苏无意间瞥见昨日所见外来队伍的一个身影,那身影一晃而过,当即心生警惕,暗中留意。不多时,便有外人往莫日根家,打探他们家中暂住的中原来客底细,他当即察觉事态不妙。
那日苏寻了上山回铸铁坊上工的由头,悄悄牵出马匹,避开部落耳目隐蔽出行,一路快马加鞭赶来通风报信。
事态紧迫,关四二人无暇多想,当即舍弃随行车辆和冗余行礼,向那日苏匆匆道谢后,便策马疾驰离去。
关关虽然与乌雅学了骑马,但短短十来日的功夫,她仅能驾驭温顺小马缓步慢行,并无长途奔袭的马术功底。因此两人依旧是同乘一马。关四将另一匹马儿的缰绳系在他们所骑这一匹的马鞍上,以备途中轮换。全程不敢稍作停留。
目送二人身影远去,那日苏转而驾驭马车,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他不敢过多耽搁,唯恐追兵顺着轨迹追上,暴露自身。奔出大半时辰后便弃车隐匿,以此混淆追兵视线,竭力为二人争取脱身时机。做完这一切,他才改换路线,策马迂回返回部落,径直前往山间铸铁工坊复命。
另一边,齐鲁哈鲁身为亲王部落的大世子,乃是孟哈儿正经的王室宗亲,他素来矜持骄傲,不想却也是能屈能伸之人。一路行来,他全然不在意蒙克达族长暗含疏离的态度,执意随行至达汪古部族。
蒙克达族长无意款待,齐鲁哈鲁也神色自若,不曾动怒,从容吩咐属下于族长居所旁搭建驻营毡帐。其麾下亲兵纪律严明、行事利落,暮色降临之时,一座规制华贵、气势不凡的毡帐便已然落成。
他留两名贴身亲卫驻守大帐听候差遣,其余人马尽数安置在部落郊外的草场。这五十骑精锐皆是他亲自在族人中选拔、训练的心腹,常年随行左右。每到一处落脚,便迅速扎起临时营寨,就地操练不曾懈怠。
世子大帐之内,齐鲁哈鲁提笔蘸墨,在王室专属信笺上落笔写下一个个蒙文。字迹连绵婉转,笔势如龙驰旷野,尽显草原文字独有的苍劲气韵。
一名亲卫躬身伫立,低声禀报今日探查达汪古部所得消息。
“启禀世子,达汪古部铸铁坊坐落于山腰之地,守卫森严,外人根本无从靠近。坊中匠人平日里居于山上,每十五日,方可下山归家休整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