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赶路四日，这日午后，商队终于抵达草原深处一处固定贸易驿站歇脚。
蒙哈儿部族世代逐水草而居，只因列国商队常年穿行草原，久而久之，便在旷野中踏出数条通商要道，沿路筑起一座座固定的贸易站点。周遭各部牧民常汇聚于此，以牲畜、皮毛、奶肉等草原物产，换取中原及列国运来的布匹、茶盐、铁器、香料与日用杂物。
此前一路行来，沿途虽也经过几处同类驿站，商队却皆未曾驻足耽搁，一路快行至此。
越是靠近断阴山，周遭景致愈发清润开阔，遍野牛羊散漫踱步，萋萋野草缀着浅绿清香，风里尽是草原盛夏的气息。
此山是划分草原寒暑牧场的天然界岭，翻过断阴山，便是整片草原广袤的夏季牧场，也是眼下蒙哈儿各部放牧聚居的核心地界。
……
明珵拐过一座白毡帐，便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原地。
少女抱着一卷素色棉布，正与一头护卫犬隔着十来步遥遥对峙，身形紧绷，分毫不敢动弹。
那是商队随行的护卫犬，见惯往来行人，平日性情温驯，白日从不会无端滋事伤人。可关关依旧浑身僵硬，指尖攥着布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眼珠轻轻一转，忽然想起应对的法子，伸手从腰间挎包里摸出一小块肉干，侧身远远抛向一旁，只想引开猎犬。谁知那猎犬四足稳稳钉在草地上，分毫未动，反倒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眸盛满好奇，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诱引无果，关关无计可施，只得提着满心戒备，一步一步缓缓往后退，打算绕到毡帐后侧绕行避开。她心底着实忌惮，始终不敢将后背对着猎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格外局促。
正往后挪步，一道身影忽然自她身侧从容掠过。
蓝衣束发，身姿疏朗挺拔，步履从容，正是明珵。
他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未发一言，径直缓步朝前走去。挡路的猎犬温顺垂首，乖乖侧身避让。
关关心头骤然一松，悬着的一口气彻底落下，连忙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并肩从猎犬身侧走过，那牲畜依旧安分不动，只偏着头，透过明珵的身影缝隙，默默望着身后大半身形被挡住的少女，模样温顺无害。
这一路同行四日，二人甚少交集。白日里各自安守马车，休憩时也互不打扰，几乎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今夜落脚的毡帐恰好比邻，才难得同路而行。
他是恰巧路过，还是特意上前为自己解围？
一想起方才自己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关关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生出几分羞赧。
她正暗自犹豫，要不要开口道谢，身侧的明珵忽然开口，吐出清冷干净的两个字。
“明珵。”
关关一愣，茫然抬眼轻应：“嗯？”
“我的名讳。”他语气平淡，字句清晰。
关关这才恍然，原来他是特意告知自己姓名。明珵，不知是哪一个“珵”字，想来也是温润雅致的字。
直至明珵侧目看来，关关才连忙敛去思绪，乖巧回话：“明大哥，我名关关，姓张，唤作张关关。”
明珵微微颔首，算是记下了。
不多时，二人行至各自毡帐外。
“明大哥，方才多谢你，我先回帐了。”关关说得含蓄，未曾明言解围之事，只默认对方心知肚明。
“嗯。”简单一字应声，二人便各自掀帘，走入自家毡帐。
帐内静谧无声，明珵立在帐中，低声在心底默念了两遍那个名字——关关。
是关关雎鸠的关关吗？
那是阿妈常写的汉诗，是多年前那个中朝男人念给她听、手把手教她写下的字句。而那个人，便是他素未谋面的生父。
他能隐于中原商队、安然行走列国，全然依仗生父留给他的一半中原血脉，掩去了他的丘池身份。
此番他独自远行，初衷便是远赴中原，寻访生父踪迹。可辗转数月、多方打探，最终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噩耗——那人已然逝去十八年。
思及此处，心头郁气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此番归返丘池，他竟不知该如何将实情告知日夜等候的阿妈。
或许索性闭口不提。阿妈本不知他此番远行是为寻亲，多年等候尚有念想，若是得知真相，怕是只剩彻骨落空。
可转念一想，若如实相告，阿妈熬过这份悲痛，是否便能彻底放下执念，往后安然度日、不再苦等？
他反复权衡，终究迟迟难下决断。
心绪稍敛，他抬眼透过帐帘缝隙，望向远方苍茫草场。
近日草原暗流涌动，蒙哈儿王族与丘池部族皆异动频频。他沿途亲眼所见，无数丘池商队弃了富庶的夏牧场通商路线，仓促往荒芜的冬牧场疾驰而去。
眼下正值盛夏夏草丰茂之时，蒙哈儿族人尽数聚居夏牧场放牧，冬牧场空旷荒芜、商贸萧条，既无货源也无客源，商队此举全然不合常理。
冬牧场南去便是中原地界。中原地广物博，除了一些特殊商品，去那边并卖不上价钱，路途遥远，逐利的商人绝不会做这般亏本买卖。
唯一的解释，便是夏牧场已然生变，祸乱暗生，只是消息尚未传至这片偏远驿站。
不少族人不明缘由，只盲目跟随商队迁徙，大抵是想往中原边境避让将至的祸乱。
他必须尽快前往夏牧场，探查真实局势。
……
张四斜靠在侄女亲手缝制的棉布软枕上，腰背寻得稳妥支撑，连日车马颠簸牵扯的腹部伤口痛感，终于舒缓大半。
“马兄，近来草原上行人格外匆匆，神色慌张，透着古怪，你可知内里缘由？隔壁那位明小哥，近来也鲜少出门露面。”他虽在养伤，心思却从未松懈。
这几日同行赶路，张四养伤闲暇，早已和商队的掌柜、伙计熟络大半，唯独性子寡淡、疏离避人的明珵，始终无人知晓底细，少有交集。
马掌柜闻言重重一叹，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依我多年行商经验揣测，定然是夏牧场出了大事，此事多半还牵连到了丘池一族。”
他常年往返草原与中原，阅历深厚、心思缜密，数日前便察觉局势异常，故而途经几处小型驿站皆未曾停留，一路直奔断阴山以南这处最大的驿站驻足探风。此地隶属冬牧场地界，进退自如，一旦局势恶化，商队可即刻折返中原，是最稳妥的避险之地。
“说起那位明小哥，年纪轻轻却沉稳过人、胆识卓绝。他几日之前便独自动身前往夏牧场探查虚实，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们全员在此原地等候，不可贸然行动。我估摸着三两日内，他便能折返归来。”
张四微微颔首，随口笑道：“这般沉稳能干、行事老练，想来是哪家商号出来历练的少年东家。”
马掌柜轻轻摇头：“这点我也无从知晓。他素来独来独往，不喜与人深交，可心思机敏、行事妥帖周全，绝非寻常少年。我们行商之人最守分寸，从不打探旁人底细，一路结伴同行，便是缘分，不必深究过往。”
张四闻言作罢，沉下心细细思忖局势：“蒙哈儿北部夏牧场紧挨着丘池地界，丘池水土肥沃，农商兴旺，足以自给自足。且盛夏正是蒙哈儿牧民安居放牧的安稳时节，两族素来和睦共处，理应相安无事才是。”
马掌柜深表赞同：“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贸然带队折返。只要未掀起战火纷争，商队便不能半途而废，往返千里路途，人力物力耗费巨大，得不偿失。只需静待局势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说罢，他目光落回张四未愈的伤口上，温声劝慰：“外头的纷扰自有定数，你不必过度忧心，安心在此静养，养好伤势才是头等大事。”
张四心中感念，诚心拱手道谢：“马兄体恤周全，实在仁义。”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虑却未曾散去。他此番忍伤奔波、日夜兼程，目的地本就在夏牧场西北方向，如今前路突发变故，原定计划尽数被打乱，心中难免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