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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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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佑跟着沈映真走了三天。

第一天,沈映真去了一个社区法律援助中心,帮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写起诉书。那个女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块淤青,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她坐在沈映真对面,手一直在搓衣角,说话声音很小,像在怕谁听到。

“他说他不会再打了,”那个女人说。

“他每次都这么说,”沈映真说,“你信了多少次了?”

那个女人没说话。

“我不是在怪你,”沈映真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我是在问你——你还想信多少次?”

那个女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手还在搓衣角。

沈映真递了一包纸巾过去,然后继续写起诉书。她一边写一边问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打了几次,有没有报警,有没有验伤,有没有证人。每个问题都很具体,像在填一张表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左佑注意到,沈映真递纸巾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

那个女人没有注意到。但左佑注意到了。

写完起诉书,沈映真把文件装进文件袋,递给那个女人。

“明天上午九点,法院立案窗口,带上身份证和这份文件。我会在那里等你。”

那个女人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沈映真。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映真想了想。“因为你会来,”她说,“你来找我,说明你还想试。想试的人,我帮。”

那个女人走了之后,沈映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帮了多少人?”左佑问。

“不多,”沈映真说,“来找我的人不少,但真正走完流程的不多。大部分人在中途就放弃了——被劝回去了,被吓回去了,或者自己觉得‘算了’。”

“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不觉得无力吗?”

沈映真睁开眼,看着左佑。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棋子。

“无力,”她说,“当然无力。但无力不是放弃的理由。”

左佑发现,沈映真说“不是理由”的时候,语气和她自己说“怕,但我更怕不做”的时候很像。不是在说服别人,是在说服自己。

第二天,沈映真去了一所大学,参加一个关于职场性别平等的论坛。论坛在一个阶梯教室里,坐了大概一百来人。沈映真是第三个发言的。

前两个人讲得都很好——一个是法学教授,引经据典;一个是企业HR,讲公司怎么推行性别平等政策。轮到沈映真的时候,她站起来,没有用话筒,直接开口。

“昨天我讲了一个女程序员的故事,”她说,“怀孕后被调离核心项目,回来后绩效不达标被辞退。有人问我后来呢——后来她输了。她不是能力不行,是被人从跑道上拉下来之后,说她跑得不够快。今天我不重复了。今天我想讲另一件事。”

台下有人鼓掌。但也有人——左佑看到了——在翻白眼。

论坛结束后,沈映真被几个学生围住了。他们问她要联系方式,问她能不能来学校再做一次分享,问她有没有公众号可以关注。沈映真一一回答,很有耐心。

但左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个学生问“沈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用更温和的方式表达?比如——”

沈映真打断了她。“更温和的方式?”

“就是——不要那么直接,可能会更容易被接受。”

沈映真看着那个学生。那个学生大概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印有“Girl Power”的T恤。

“你觉得我直接?”

“嗯……有一点。”

“那我问你,”沈映真说,“你觉得‘同工不同酬’这件事,是直接造成的,还是温和造成的?”

那个学生没说话。

“是社会规则造成的,”沈映真说,“规则不温和,规则从来不温和。你用温和的方式对抗不温和的规则,结果只有一个——你被温和地忽略了。”

那个学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左佑站在旁边,看着沈映真和学生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不是在吵架,不是在辩论,就是在说话——说真话。但真话不好听,所以大部分人不想听。

论坛结束后,左佑在走廊里看到了另一幕。

一个女生站在走廊尽头,对着手机哭。她哭得很大声,旁边有两个朋友在安慰她,一个在递纸巾,一个在帮她举手机——她在直播。

“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她哭着说,“就因为我是女生——”

左佑站远了一点,看不清手机屏幕上的弹幕,但她能看到那个女生的表情——眼泪是有的,但眼睛一直在瞟屏幕上的数字。观看人数。打赏。

沈映真也看到了。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左佑跟上去。“你认识她?”

“不认识,”沈映真说,“但我知道她。她在网上挺有名的。上个月发了一条视频,说自己被导师性骚扰,上了热搜。后来学校调查了,发现不是性骚扰——导师只是批评了她的论文。她把‘批评’说成了‘骚扰’。”

“然后呢?”

“然后她道了个歉,删了视频。但热搜已经上过了,粉丝已经涨了,打赏已经收了。道歉的视频播放量不到原视频的十分之一。”

沈映真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事。

“真正被骚扰的人呢?”左佑问。

“真正被骚扰的人不会直播,”沈映真说,“她们会沉默。因为她们怕——怕不被相信,怕被反咬,怕变成‘那个被骚扰的人’。她们不像那个女生,有朋友帮忙举手机。她们只有自己。”

她停了一下。

“我帮过一个被性骚扰的女生。她在公司被上司摸了,她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不敢报警,不敢告诉家人。她找到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沈映真的声音紧了一下。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但这个世界让她觉得——被骚扰是她的错。而那个直播哭诉的人,把‘被骚扰’当成了流量密码。”

左佑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沈映真说,“那个直播的女生,粉丝比我多一百倍。她说的那些话——‘男人都是垃圾’‘不站出来就是帮凶’——比我说的话传播得远得多。但那些话不是女权,是仇恨。仇恨传播得比真话快。”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女生还在直播,眼泪还在流,观看人数还在涨。

“所以我才要做,”沈映真说,“因为如果我不做,‘女权’这两个字,就会被那些人代表了。”

第三天,左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沈映真在出租屋里写文章。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兼书房,书架上全是书,桌上是电脑和一堆打印的资料。她坐在电脑前,打字很快,偶尔停下来查资料,然后继续打。

左佑坐在旁边,看她写。

文章写完之后,沈映真发到了公众号上。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阅读量:23。

她刷新了一下。27。

又刷新。31。

沈映真关掉页面,开始写下一篇文章。

左佑看着她的侧脸。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瘦,棱角分明,嘴唇抿着,眉头微皱。她在专注地写,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但左佑知道她不是机器。机器不会累,人会。

“你写了多少篇了?”左佑问。

“三百四十七,”沈映真说,“加上这篇。”

“阅读量最高的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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