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狗。”
“狗怎么了?”
“它在追自己的尾巴。追不到,但一直在追。”
“很傻。”
“嗯,”左佑说,“但它在追。”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
左佑把纸碗放在桌上。碗已经凉了,汤也凉了,但她的手是暖的。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膀,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一点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烤串的烟、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洗衣液的香味。
左佑站在便利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话语者什么时候去?”她问。
“不急,明天再去。”
“今天不去?”
“你今天抱了一个人上船,推轮椅走了二十分钟,扣了四个卡扣。你不累?”
左佑想了想。她确实有点累——不是心累,是身体累。胳膊酸,腿也酸,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所以呢?”
“所以今天休息,”地球之心说,“明天再出发。”
左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路灯下的街道。没有任务,没有传送,没有消耗的数字,没有该不该收回的选择。
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前五次传送,她每次都有事做——观察、判断、选择、吃饭。现在没有事了,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像一个突然被放了假的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的时间。
“你可以再吃点东西,”地球之心说。
“我刚才吃过了。”
“一碗关东煮不够。”
“不撑吗?”
“你今天消耗了不少体力。”
左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路灯。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玻璃门上。
她又走进去了。
“老板娘,再来一碗。”
“要什么?”
“鸡蛋,鱼饼。”
“不要萝卜了?”
左佑想了想。“也要萝卜。”
老板娘笑了。“你挺能吃。”
左佑没有解释。她端着纸碗走到窗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外的公交站又换了一拨人,遛狗的人走了,推婴儿车的人也走了,只剩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等车,领带松了,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手机。
左佑夹起鸡蛋,咬了一口。鸡蛋是卤过的,蛋白很嫩,蛋黄很面,咬下去有一股酱油的咸香。
她又夹起鱼饼。鱼饼是方的,切成了三角形,咬下去弹弹的,有一点点甜。
最后是萝卜。还是白白的,圆圆的,还是烫,还是入味。
她咬了一口萝卜,烫得龇牙,呼了好几口气。
“你每次被烫到的时候,”地球之心忽然说,“会先闭嘴,再张嘴,然后皱鼻子。”
左佑的筷子停了一下。“你观察我?”
“这是工作。”
“……观察我吃饭是工作?”
地球之心没有回答。
左佑看着碗里的萝卜,咬了咬嘴唇。它说“这是工作”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背台词。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这句话不像真的。但她没有追问——她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她把萝卜吃完了。碗空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捧了一会儿。碗凉了,她才放下。
“好吃吗?”地球之心问。
“好吃,”左佑说。
“比之前好吃?”
左佑想了想。“不一样。之前——”她想了想该怎么形容,“之前吃东西是在填洞。今天吃东西是在——”
“在什么?”
“在吃东西。”
地球之心没有说话。但左佑觉得,如果它能笑,它现在大概在笑。
她站起来,走出便利店。晚风从街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就那么走着,沿着路灯下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叶子,没有钱,没有手机。只有她的手,暖的,因为刚才捧了太久的碗。
她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影子一盏一盏地变短又变长。
今晚没有任务。明天才有。
只有她,和一条路灯下的街道,和一碗吃完了的关东煮,和一个四十五亿年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陆向阳写的那句话——“海浪是圆的,不是平的。”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觉得她有点懂了。
平的是视频,圆的是真的。平的是数字,圆的是人。平的是选择,圆的是心意。
她做对了。
不是“算对了”——是“做对了”。
她替所有人做了选择,但没有人替她做选择。
左佑继续走。晚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关东煮的汤香,暖的,咸的,像一碗还没喝完的汤。
她笑了。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