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走出三条街去,宁薰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跟踪他。
从城镇到郊野,她跟到一所大宅子门外。他们进去了,她就停在门外,想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他知道她在墓园的偷窃吗?看不出来。他不像是个傻子,却干了傻事。他让她站在这里,一头雾水。
宁薰忽然烦恼起来,无端愤恨。今天因为他,世界好像不再黑白分明了。宁薰不喜欢这样。
现在她跟到了他的家,到底想怎样,又能够怎样呢?还钱?才不。住大房子,使造孽钱---谁晓得他是哪样出身。
可他的眼睛多好看。他的笑容,从一出现,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想到这个,她心里生出更多不安,却不能确定这些不安的出处和性质。况且那究竟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她一点都分辨不清。
宁薰心烦意乱地站了一会儿,觉得什么都没想清楚,就干脆离开了。
她决定不再考虑和他有关的事。他的举动和用心,她完全不能了解。但这改变不了坚硬的生活,他们得各走各的。他了解那些仅仅为了吃食而活着的人们吗?他没资格评判他们。
可惜这样想过之后,她也并没有觉得轻松。
走着走着天晴了。黄昏的余晖暖暖扑在面上,又让宁薰高兴起来。
她从药铺带出来的药,跑过第一条巷子就转给候在那里的小四,早应该送到张家婆婆手中了。请郎中开了方子,还剩下点钱,待会儿回去时给小四他们捎点吃的。也不知道几个破孩儿晚饭解决了没有……
可恶。那双眼睛好像一直没离开过她,无论她心里想着什么。
---哼,有钱的好人早就死绝了。她恨恨地再次确认,这是真理。
---也许,还剩下一个有气的……只等她遇到。心又因此软下去。像春来冰泮,势不可挡。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人为什么需要这些思考。今天和昨天有不同吗?
粗暴世界打磨粗砺的心?穷乏对丰盛的本能排斥?厌恶仅仅是因为自卑?她年纪还小,想不到这些。未谙世事的穷乏,限制了她的理解能力。
入夜之后,雨后清朗的月光洒了一天一地。阴霾散去,孩子式的困扰失去了外界支撑。她放大声音说,“管他的!”然后响亮地唱起一支歌子,大踏步向前走了。
宁薰雄赳赳气昂昂登上那道山梁。思考的间隙里她没忘记选一条回家的捷径,以避免因为迟归导致城门关闭从而露宿郊外的后果。不过现在看着满山鬼鬼幢幢树的影子,她忽然有些后悔---这里本是一个乱葬岗。美其名曰义冢,收的净是些穷鬼流浪汉,埋起人来从没个章法。此时月色澄明,宁薰也不是娇弱的女孩;但有些事情,是会越想越糁人的。某种氛围渐渐抓住了她。宁薰开始迫切地想要离开这儿,回到城隍庙廊下破烂却温暖的“家”。她拒绝设想任何事与愿违的可能性。
终于通过最高的岭脊,将要下山了。脚下忽然绊了一个趔趄。宁薰连忙稳住,脑子有些发懵。她试着动了动脚,想再次迈出。头发根却猛地炸了起来。
她停了停,昏乱地低下头去。月光下清清楚楚,不是树根。是一只人的手,圈在她的脚踝上。
宁薰大叫一声,感到自己要晕过去了。她使尽平生之力拔出左脚,连滚带爬下到山脚。一切都像在梦里发生,让人不明所以。
她心脏狂跳,浑身发抖。四周一望,只看见黑夜盛满凶险,连此时的春风也阴惨叵测。似乎无论朝哪个方向迈出,都会被暗中隐约的兽口立刻吞吃。
一切停顿。宁薰动也不动地站着,什么想法都不敢再有。过了不知多久,一低头,她看见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刚才在山上,在这个影子旁边,还有一只手的影子。
两排牙齿止不住地磕碰起来。但思路顽强地不肯中断---她费力地想到,那是一只人的手。在做出祈求的手势。
鬼的手是不会有影子的。这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带来一丝清醒的灵光。而且,宁薰基本上也不太相信有鬼。
空气鬼火般流动。张惶中,她仍然看见那双眼睛。宁薰忽然觉得这是她此时惟一渴望的事物。属于那个和她一样,呼吸着人间烟火的“有钱的好人”。
她记得,他的手很暖。
展昭晌午进了书房。静日无声,随手自架上取卷展读,渐渐的心中安闲。直看到掌灯过后,抬头猛见窗外月轮清皓,明媚可喜,不觉释卷出屋,缓下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