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毫无预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试探性的冰凉，砸在滚烫的脸颊和手臂上。然后，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密集的、急促的、哗啦啦的倾盆大雨。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喧嚣的雨幕连接，远处的霓虹和街景，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朦胧的光晕。
“操，下雨了！”何沂盛惊呼一声，拉着薄宴殊的胳膊，就近冲向路边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窄窄的屋檐下。
屋檐很窄，只能勉强容下两人并排站着。雨水顺着屋檐边缘，哗啦啦地往下淌，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晶莹的水帘，就在他们脚尖前砸落，溅起细小的、冰凉的水花。狂风裹挟着雨水，斜斜地飘进来，很快就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和半边肩膀。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尘土和城市夜晚特有的、潮湿冰凉的气息。
何沂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侧过头，看着旁边同样被雨淋湿、微微蹙着眉的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喂，冰块，”他碰了碰薄宴殊的胳膊，声音混在雨声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我们跑吧？”
薄宴殊侧过头，看向他。雨水顺着他光洁的额角和清晰的下颌线条往下淌，勾勒出少年干净利落的轮廓。深黑的眼睛在雨夜的湿气里，显得格外深，格外静。他看着何沂盛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冒险欲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低哑，却又清晰。
下一秒，他抬手，干脆利落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外套——里面只穿了件纯黑色的长袖T恤。他将外套抖开，双手撑起，像一张临时的、小小的、简陋的伞，罩在了两人头顶。
“走吧。”他说，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何沂盛愣了一下，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带着薄宴殊身上干净气息的灰色布料，又看看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瞬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甜蜜，感动，和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咧开嘴，笑了。虎牙尖尖的，在雨夜湿漉漉的光线下，闪着白亮的光。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欢喜。
“好！”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冲进了那片喧嚣的、白茫茫的雨幕。
薄宴殊撑着外套，试图为两人遮挡。可雨太大了，风也太急。那件单薄的外套，很快就被雨水打得透湿，沉甸甸地往下坠，能遮挡的范围也越来越小。冰凉的雨水，依旧无孔不入地，打在两人头上、脸上、身上。
“外套没用啦！”何沂盛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大喊，脸上却挂着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薄宴殊那只撑着外套的、湿漉漉的手腕。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何沂盛的手指收紧，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跑！”
何沂盛大喊一声，然后，拉着薄宴殊的手，猛地加快了速度，朝着筒子楼的方向，在雨幕中狂奔起来！
雨点像冰凉的、密集的鼓点，疯狂地敲打在两人身上、脸上。狂风呼啸，卷着雨水，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脚下的路面湿滑，积水在脚下溅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可何沂盛却像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狼狈。他只是紧紧拉着薄宴殊的手，在雨幕中，不管不顾地，奋力向前奔跑。琥珀色的眼睛在雨水中，亮得像两颗被洗刷过的、闪闪发光的星星，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放肆的快乐。
他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地，回过头，看向被他拉着的薄宴殊。
薄宴殊被他拉着，在瓢泼大雨中奔跑。雨水疯狂地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冰冷刺骨。狂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着裸露的皮肤。脚下的积水被踩得飞溅，湿透的裤腿沉重地贴在腿上。
可他却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狼狈。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手腕上，那只被何沂盛紧紧攥着的、滚烫的手。那温度，穿透了冰凉的雨水，一路烧进他同样冰冷的手腕，烧进他沉寂的血液，烧进他一片死寂的、荒芜的心底。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前方那个在雨幕中奋力奔跑、不时回头的背影。
何沂盛跑得很快，很急。黑色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充满力量感和活力的、流畅的身体线条。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往下淌，滴进微微敞开的领口。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在雨幕中，不管不顾地向前冲。
每一次回头，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过分清晰、过分鲜活的脸，就闯进薄宴殊的视线。琥珀色的眼睛在雨水中，亮得惊人，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放肆的、孩子气的、滚烫的快乐。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从翘起的嘴角滴下，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咧开嘴，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对着他，扬起一个更加灿烂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快点儿！宴殊哥哥！冲啊——！！”
他在雨声里大喊，声音带着喘息，却清脆响亮，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放肆的笑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却依旧闪闪发光的、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侧脸。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酣畅淋漓的暴雨，彻底冲刷，彻底浸润。那些经年累月的、沉重的、冰冷的冰层，似乎也在这滚烫的、放肆的奔跑和笑容中，开始无声地、缓慢地，松动，融化。
露出一小片，被遗忘已久的、温软的、渴望阳光的土地。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也加快了脚步。不再是被动地被拉着，而是主动地，跟上了何沂盛的步伐。那只被何沂盛攥着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主动的回应。
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那件早已湿透、沉重不堪的灰色外套，但他毫不在意，任由它在身后，随着奔跑的动作，一下一下，拍打着湿漉漉的小腿。
两人就这样，在深夜空旷寂静、只有喧嚣雨声的街道上，手拉着手，在瓢泼大雨中，奋力奔跑。
雨点密集地砸在脸上、身上，带来冰凉的刺痛。狂风呼啸，几乎要将人掀翻。脚下的积水被踩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也模糊了视线。
可他们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紧紧地牵着手，在雨幕中，朝着同一个方向，不顾一切地奔跑。
像是两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互相依偎、互相取暖、又互相给予力量的、年轻的、无畏的飞鸟。
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温暖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反射着破碎光芒的路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紧紧地交叠在一起，随着他们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
像一幅动态的、充满了生命力、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温柔的、青春电影的慢镜头。
何沂盛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地回过头，看向薄宴殊。每一次回头，那双琥珀色的、湿漉漉的眼睛里，都会漾开一圈更深的、更明亮的笑意，像是投入心湖的、滚烫的石子。
“薄宴殊！”他在雨声里大喊，声音带着笑，也带着某种近乎宣告般的、滚烫的真诚，“你跑得还挺快嘛！”
薄宴殊也看着他，深黑的眼睛在雨水的冲刷下，亮得像两颗被洗过的、温润的黑曜石。里面清晰地映出何沂盛灿烂的笑容，和他自己此刻……也许同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放纵的轻松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又弯了弯嘴角。然后，脚下发力，猛地加快了速度，瞬间超过了何沂盛半个身位，变成了他拉着他跑。
“诶？”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大笑起来，“靠！你耍赖！”
他也加快速度，奋力追上去。两人在雨幕中，你追我赶，手却始终紧紧地牵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雨水，风声，奔跑的脚步声，少年人清脆的笑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雨夜，奏响了一曲独属于青春、独属于此刻、独属于他们的，喧嚣又温柔，滚烫又放肆的，狂想曲。
跑到筒子楼下时，两人都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只是扶着冰冷的、湿漉漉的墙壁，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笑意的喘息。
何沂盛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薄宴殊。薄宴殊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看着彼此此刻狼狈不堪、却又仿佛闪烁着某种奇异光彩的样子，然后，几乎是同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