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赶紧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桌肚里那本崭新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数学练习册,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只是那视线,明显没聚焦在题目上,而是不停地往薄宴殊那边瞟。
薄宴殊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嘴角似乎、可能、也许……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很快,那弧度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手里的习题集,笔尖在纸上划过,开始演算新的题目。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何沂盛用余光瞟着他,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和那颗在晨光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那片因为刚才“成功”赶走“潜在威胁”而升起的、隐秘的雀跃,悄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酸酸甜甜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得没什么底气。
薄宴殊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看穿了他那点蹩脚的演技和小心思,故意逗他?
还是……真的只是觉得他想听题,所以一本正经地要给他讲?
何沂盛猜不透。
薄宴殊就像一本晦涩难懂的天书,他连第一页都还没翻开,就试图去解读整本书的内容。结果当然是越看越迷糊,越猜越心慌。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扔,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不学了。烦死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薄宴殊平静无波的眼睛,和那句平淡的“我重新给你讲”。
操。他好像……又输了。
输给了薄宴殊那该死的平静,和那让他捉摸不透的心思。
后座,陆文允和时佑早就用课本挡着脸,躲在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笑得快要憋出内伤。
陆文允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捅了捅旁边正低头看篮球杂志的王飞宇,用气声、激动得直发抖地说:“看到没看到没!何大少爷那醋劲!那演技!拙劣得我都替他着急!”
时佑也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闪着兴奋光芒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看到了!全看到了!何大少爷那句‘招蜂引蝶’,我的天,酸得我牙都要掉了!还有薄宴殊那句‘我重新给你讲’,哈哈哈,杀人诛心!绝了!”
王飞宇被陆文允捅得杂志都看不下去了,抬起头,顺着两人兴奋的目光方向,看向了前排。
何沂盛正靠在自己的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蹙着,嘴角下撇,一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而旁边的薄宴殊,则依旧安静地低头看着书,侧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王飞宇的目光,在薄宴殊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少年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看得很专注,仿佛周围的喧嚣和窥探都与他无关。
王飞宇看着,小麦色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极快的涟漪。但那涟漪很快消失,又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和大大咧咧。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篮球杂志,用肩膀撞了撞旁边还在激动地跟时佑小声嘀咕的陆文允,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
“行了啊你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人家小两口……呃,不是,人家同桌之间的事,你俩这么激动干嘛?作业写完了?单词背了?”
“写什么作业背什么单词!”陆文允挥挥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眼睛还黏在前排那两人身上,“这可是现场直播!年度大戏!比看什么偶像剧都带劲!”
“就是就是!”时佑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从书包里又摸出她那本厚厚的、贴满贴纸的“薄荷CP观察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一边偷瞄前排,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时间,周一上午,课间。事件,隔壁班女生问问题,何大少爷醋意大发,假装拖地强行介入,并发表‘招蜂引蝶’评论。薄宴殊反应平静,但疑似有细微笑意……”
陆文允也凑过去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对对对,细节很到位!还有何大少爷那心虚的表情,和薄宴殊那句‘杀人诛心’的话,都得记上!”
王飞宇听着他俩的“现场直播”和“实时记录”,摇了摇头,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看起了篮球杂志。只是目光,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前面那个安静的侧影。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从云层后面溜了出来,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教室里,洒在那些或安静、或躁动、或窃窃私语的少年少女身上。
空气里,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远处的广播里,隐约传来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哪个年级在播放的、有些跑调的校歌。
这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喧嚣,又有些温暖的,秋日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