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网吧里的喧嚣依旧震耳欲聋,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还有……那个安静的、清冷的、坐在柜台后面的侧影。
在他一片混乱的、黑暗的脑海里,固执地、清晰地,亮着。
像一颗遥远的、冰冷的、却又……无法忽视的星辰。
时间在网吧浑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喧嚣中,缓慢地流淌。
何沂盛靠在墙壁上,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脑子里那场飓风似乎渐渐平息,但留下的废墟依旧触目惊心,一片狼藉。
喜欢薄宴殊。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心底某个尘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潘多拉魔盒。各种情绪——震惊,茫然,恐慌,无措,还有一丝隐秘的、带着绝望的甜蜜——像无数毒蛇,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疯狂地啃噬着他混乱不堪的神经。
他不是怕自己喜欢薄宴殊。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喜欢就是喜欢了,他何沂盛天不怕地不怕,还能怕自己喜欢谁?
他怕的是……薄宴殊不喜欢他。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认知本身,更让他心惊胆战,如坠冰窟。
薄宴殊是谁?
是那个转学过来就稳坐年级第一的冰山学霸。
是那个独来独往、拒绝所有人靠近的怪胎。
是那个身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却只说是“摔的”的闷葫芦。
是那个在深夜的网吧打工、眼底永远带着疲惫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喧嚣世界的少年。
他凭什么会喜欢他何沂盛?
一个除了家世好点、长得帅点(自认)、篮球打得好点、其他一无是处、整天吊儿郎当、不学无术、还总爱黏着他、烦着他的……混世魔王?
薄宴殊看他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偶尔带着点无奈,或者被烦到不行时露出的一丝不耐烦。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在图书馆帮他讲题时,比如在篮球场边递水时,比如刚才在杂物间被他抱住、僵硬地回抱时……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但那是什么?
是纵容?是习惯?是……被他烦得没办法了,只能勉强应付?
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情?
何沂盛不知道。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感觉,让他恐慌,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薄宴殊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无聊逗弄。
是……真的,放进心里了。
放得很深,很深。
深到,一想到可能会失去,或者根本从未得到,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柜台后面。
薄宴殊还在那里。他已经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此刻正微微侧着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动作很慢,很轻,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喝水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左肩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片新鲜的、颜色深重的瘀伤。前几天那场拳赛留下的。对手是个力量型的壮汉,一拳砸在他背上,差点打到后心。他当时靠着灵活躲开了要害,但左肩胛骨附近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闷疼了好几天,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滞涩。
此刻大概是坐久了,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薄宴殊放下水杯,手指在肩膀伤处的位置轻轻按揉了几下,试图缓解那股钝痛。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何沂盛尽收眼底。
他心里那点因为恐慌和不确定而升起的冰冷,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混合了心疼和愤怒的情绪取代。
操。又受伤了。
那个混蛋,到底在干什么?打什么工能打出这种伤?
他猛地站直身体,几乎要冲过去质问。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他凭什么问?以什么立场?朋友?同桌?
还是……一个刚刚发现自己喜欢上对方、却连对方的心意都不敢确定的、可悲的暗恋者?
何沂盛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薄宴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却写满了疲惫和隐忍的脸,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想冲过去,把他从那个冰冷肮脏的柜台后面拉出来,带他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带他回那个虽然空旷冰冷、但至少干净温暖的别墅,让他好好休息,给他上药,照顾他,保护他……
可他不能。他没有任何资格。
他甚至……连开口问一句“你怎么又受伤了”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薄宴殊一定会用那种平静的、疏离的语气,回答他:“摔的。”
然后,将他所有汹涌的、无处安放的心疼和愤怒,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把冰冷的、刺向自己的刀。
何沂盛缓缓地、颓然地,重新靠回墙壁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薄宴殊。
看着那个清瘦的、安静的、仿佛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身影。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轻按揉伤处的手指。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无声地,下起了一场大雪。
将所有的喧嚣、恐慌、不确定,和那点隐秘的、绝望的甜蜜,都掩埋在一片死寂的、苍白的冰冷之下。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无力。
和一种更清晰的、近乎自虐的认知——他好像,真的,完了。
而此刻,柜台后面。
薄宴殊放下按揉肩膀的手,重新坐直身体。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因为疼痛而带来的滞涩感。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靠在墙壁上的何沂盛。
少年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他紧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攥成拳的双手。
他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僵了。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沉郁的、近乎……绝望的气息。
薄宴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
刚才何沂盛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和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慌乱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何沂盛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盯着何沂盛看了几秒,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探究,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担忧。
他想开口问。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习惯了用冷淡和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所有的窥探和靠近。
尤其是对何沂盛。
这个像一团火一样、不管不顾地撞进他冰冷世界里的少年,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无措,也感到……一丝本能的警惕。
他怕。怕靠得太近,会被那团火烧伤。
怕暴露太多,会让他看到自己底下那些腐烂的、不堪的真相。
怕……一旦习惯了那点温暖,就再也无法忍受独自一人的冰冷和黑暗。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看着何沂盛靠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郁的气息,却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
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可那些闪烁的光标和跳动的字符,此刻在他眼里,都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心底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和一种陌生的、滞涩的……闷痛。
不知是因为肩上的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