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停止了跳动。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
图书馆?篮球场?还是……那个他们一起吃过饭、他帮他挑过葱花的小餐馆?
不。
何沂盛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是“虫虫网吧”。
那个藏在老城区深处、破旧、不起眼、烟雾缭绕的网吧。
薄宴殊打工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的心脏,重新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比刚才更剧烈,更滚烫。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老街区,‘虫虫网吧’!”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何沂盛坐在后座,手指紧紧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老地方。薄宴殊……在等他?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投入冰海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心里那片几乎要冻结的荒原。
带来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
车子在“虫虫网吧”门口停下。何沂盛付了钱,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网吧的门面依旧破旧,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在雨夜里闪烁着“虫虫网吧”几个模糊的字样。
他推门进去。
熟悉的、混合了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鼎沸,屏幕光晃得人眼花。
何沂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柜台后面那个身影。
薄宴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柜台上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像是在处理什么。
灯光很暗,烟雾缭绕,但何沂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清瘦的、安静的、仿佛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衣服往下滴,在他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柜台走去。脚步声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走到柜台前,站定。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
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隔着柜台,对上了何沂盛的视线。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浑浊的空气和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无声地对视着。
何沂盛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的期待。
薄宴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轻、很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何沂盛也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的大雨,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
“路过,躲躲雨。”
薄宴殊看着他湿透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何沂盛面前。
“去后面。”他说,声音很淡,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然后,他转身,朝着网吧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走去。
何沂盛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薄宴殊推开那扇小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厕所和一个小杂物间。
薄宴殊打开杂物间的门,侧身让开。
“进来。”他说。
何沂盛走进去。杂物间很小,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废弃的电脑配件。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
但至少,很安静。隔绝了外面大厅震耳欲聋的喧嚣。
薄宴殊也走进来,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一盏昏黄的、摇摇欲坠的灯泡。
光线很暗,空气很闷。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湿漉漉的水汽,和属于对方的、熟悉的气息。
何沂盛能闻到薄宴殊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药膏气息。
薄宴殊也能闻到何沂盛身上那股雨水、汗水和少年清爽体味混合的、有些复杂的、却又滚烫的气息。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
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和头顶灯泡因为接触不良而发出的、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过了很久,薄宴殊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擦擦。”
他递过来一条干净的、但看起来有些旧的毛巾。
何沂盛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毛巾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薄宴殊的、干净的气息。
“谢谢。”他说,声音也有些哑。
薄宴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只是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何沂盛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肩上。他看着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在这儿打工?”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学前。”
“每天都来?”
“周末,和没课的晚上。”
何沂盛不说话了。他想起薄宴殊身上那些伤,想起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想起他每次体育课都请假,想起他总是独来独往,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薄宴殊只是家境不好,性格孤僻。
却没想到,他需要打两份工——不,可能更多——来维持生计,支付学费和生活费。
还要承受那些……不明来历的、触目惊心的伤害。
何沂盛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无声地翻涌起来。夹杂着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心疼,和一种无力的愤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薄宴殊的肩膀。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何沂盛。
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何沂盛担忧的、通红的眼眶,和那张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的脸。
两人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张力。
过了很久,薄宴殊才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疼。”他说。
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但何沂盛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认命。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薄宴殊。
手臂收紧,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力道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炽热和用力。
薄宴殊身体瞬间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他站在那里,任由何沂盛抱着,没有回抱,也没有挣开。
只是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何沂盛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透过薄薄卫衣传来的、微凉的体温。也能感觉到,他胸口因为呼吸而传来的、轻微的起伏。
还有……左肩下方,那片明显的、硬邦邦的、大概是贴了膏药或者绷带的地方。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薄宴殊揉进自己身体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冰冷僵硬的身体,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薄宴殊,”他把脸埋在薄宴殊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他妈……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然后,何沂盛感觉到,一直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很慢、很慢地,抬了起来。
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动作很生涩,很僵硬,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习惯的笨拙。
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回抱。很轻,很快,几乎像是错觉。
但何沂盛感觉到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薄宴殊抱得更紧。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一起滴落在薄宴殊的肩膀上。
“薄宴殊……”他哽咽着,重复着那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薄宴殊……”
薄宴殊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任由何沂盛抱着,下巴轻轻搁在何沂盛湿漉漉的肩膀上。
帽檐下,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他闭上了眼。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几乎听不见。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杂物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和头顶灯泡轻微的电流声。
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外面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