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不闹了。他重新拿起笔,翻开那本《古诗三百首》,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眼睛盯着书页,目光却在偷偷往上瞟。
薄宴殊坐在他对面,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英文原版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柔软的阴影。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光影里颜色浅淡,几乎要融化在光里。
他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搭在书页边缘,随着翻页的动作,微微颤动。
阳光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跳跃,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悄悄地泛起一圈柔软的、带着甜味的涟漪。
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躁动。
操。
又勾引我。
他在心里愤愤地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书页的一角。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眼,看了过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像两块透明的蜂蜜,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薄宴殊微微蹙了下眉,像是询问。
何沂盛赶紧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书,脸有点发烫。
薄宴殊看了他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何沂盛用余光瞟着,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可那些方块字,在他眼里,都变成了薄宴殊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还有那颗,该死的、碍眼的泪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书往桌上一扔。
“不看了!”他嘟囔。
何沂盛烦躁地把《古诗三百首》扔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噪音,引得旁边几个埋头苦读的学生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他撇撇嘴,没理,目光又飘向对面。
薄宴殊依旧安静地看着书,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下轮廓清晰。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骚动,跟他毫无关系。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不但没平息,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想起刚才自己翻的那些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这些酸不拉几的诗,平时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刚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专门挑那些写“暗恋”的句子去问薄宴殊。
还问得那么……刻意。好像……是故意的。故意想看看薄宴殊的反应。故意想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一样。
可薄宴殊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下去。
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憋闷。
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划了几笔,他忽然停下,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无意识的线条。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笔尖顿了顿,又在纸的角落,很轻、很快地,写下了两个字母。
Y. H.
写完,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笔将那两个字母涂黑,涂成一团乌黑的墨疙瘩。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依旧安静地看着书,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何沂盛这边的动静。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才慢慢平息。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假装认真“学习”。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两幕。
他问那些关于“暗恋”的诗句时,薄宴殊平静无波的回答。还有他在纸上写下那两个字母时,心里瞬间炸开的、滚烫的悸动。
操。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那些念头,却像生了根的藤蔓,越缠越紧。
最后,他索性把笔一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学了。
烦死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阳光一点点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桌上拉得很长。
薄宴殊翻过一页书,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抬起眼,看向对面。
何沂盛趴在桌上,只露出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小截后颈。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头发染成温暖的棕色。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薄宴殊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只是握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纸页,带来一点细微的凉意。
他垂下眼,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他早已熟悉的英文单词。
可那些单词,此刻在他眼里,却好像失去了意义。
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光影里,是刚才何沂盛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的眼睛,和他指着那些诗句时,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还有……他最后趴在桌上,露出的那截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后颈。
薄宴殊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滞涩的闷痛。
然后,他闭上眼,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从脑子里彻底甩出去。
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时,何沂盛还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薄宴殊合上书,收拾好书包,走到他旁边,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走了。”
何沂盛动了动,慢吞吞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被胳膊压出的红印。他眨了眨眼,看着薄宴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哦。”
他揉了揉眼睛,也站起来,把胡乱摊在桌上的课本和那本《古诗三百首》一股脑塞进书包。
两人走出图书馆。夜色已经浓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远处宿舍楼零星亮起的窗户。
“喂,冰块,”何沂盛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明天还补吗?”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
“那……老地方?”
“嗯。”
“行。”何沂盛咧嘴笑了,虎牙在路灯下一闪,“那明天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