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握住了薄宴殊的右手手腕,将他的手也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薄宴殊这次身体僵得更明显了些,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蜷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手。
“别动。”何沂盛抓得很紧,没让他挣脱,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看看。”
薄宴殊沉默着,没再动,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何沂盛的目光,看向远处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
何沂盛小心翼翼地,将薄宴殊右手的袖子,也往上撸了一截。
昏黄的灯光下,另一截同样苍白、但线条似乎更紧实一些的小臂暴露出来。而就在这截小臂的外侧,靠近手肘的位置,同样有着一片颜色略浅、但面积不小的瘀伤,边缘还能看到几道已经淡化的、狭长的旧痕。手背的指关节处,也有两处很小的、已经结痂的破口。
虽然不如左臂那片新鲜瘀伤触目惊心,但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依旧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何沂盛盯着那些伤,呼吸又滞涩了几分。他想起平时薄宴殊写字时,总是下意识地、不着痕迹地保护着右手,握笔的姿势也比别人更用力、更标准。原来……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那股酸涩的、沉甸甸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拿起药膏,开始沉默地、小心翼翼地,处理薄宴殊右手上的伤。
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涂完药,揉开瘀伤,何沂盛依旧握着薄宴殊的右手手腕,没松。他低着头,看着薄宴殊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带着新旧伤痕的手,看了很久。
薄宴殊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清晰,手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也是一双……写满了故事和伤痕的手。
何沂盛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轻轻地、试探性地,贴在了薄宴殊的右手旁边。
两只手并排放在何沂深并拢的、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膝盖上。在路灯和药店白光交织的光线下,对比鲜明。
何沂盛的手,稍微小一些,手指也细一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打篮球留下的。手腕上戴着好几根款式各异的手链,金属的,皮绳的,还有一根看起来是手工编的幸运绳,花花绿绿,叮当作响,张扬又鲜活。
而薄宴殊的手,更大,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皮肤是冷调的白,几乎没什么血色,能看到手背清晰的血管纹路。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干净,苍白,也……冰冷。只有那些新旧伤痕,像是某种无声的烙印,刻在这片干净的苍白上。
何沂盛看着这两只并排的手,看着那只苍白、修长、伤痕累累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自己膝盖上,任由自己握着、上药,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忽然就决了堤。
毫无征兆地,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低垂的眼眶里滚落出来,划过脸颊,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啪嗒”一声,轻轻滴落在了薄宴殊那只放在他腿上的、右手的手背上。
那滴眼泪很小,很轻,落在薄宴殊微凉的皮肤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带来一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何沂盛。
何沂盛自己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有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这次直接滴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他赶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想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擦掉,可越擦,眼眶就越酸,视线就越模糊。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不知道是在骂自己没用,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就这样,直直地、毫无遮拦地,对上了薄宴殊看过来的目光。
薄宴殊也正看着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和何沂盛此刻狼狈哭泣的脸。那目光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无措,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震动。
两人就这样,在药店门口冰冷的台阶上,在昏黄与惨白交织的光线下,在夜晚寂静的街道旁,无声地对视着。
何沂盛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薄宴殊。薄宴殊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也静静地看着何沂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远处的车流声,风声,城市的嗡鸣,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里,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那双倒映着对方身影的眼睛。
那滴落在手背上的眼泪,似乎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灼人的温度。
对视了很久。
久到何沂盛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久到薄宴殊几乎要承受不住那道过于直白、过于滚烫、也过于复杂的目光。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移开了视线。
何沂盛低下头,胡乱地用手背蹭着眼睛,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薄宴殊则微微偏过头,看向另一边空荡荡的街道,侧脸在光影下线条紧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默。
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吹动何沂盛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动薄宴殊卫衣帽子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何沂盛才像是终于平复了情绪,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霸道和不由分说:
“走!”
他“嚯”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然后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还坐在台阶上的薄宴殊的手腕,用力将他拉起来。
“别回家了!”何沂盛抓着他的手腕,紧紧握着,像是怕他跑了,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去我那!”
薄宴殊被他拉得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向何沂盛,眉头微蹙:“不用……”
“什么不用!”何沂盛打断他,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看看你这样,能回去吗?你那……家,能待吗?”
他提到“家”这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心疼和愤怒的涩意。
薄宴殊沉默了。他看着何沂盛那双因为哭过而更显清亮、也更具压迫感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持,那些拒绝的话,再一次被堵在了喉咙里。
而且……他确实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空荡、只有他一个人、还残留着薄文山酒气和咒骂气息的筒子楼。
何沂盛见他不再明确拒绝,便当他默认了。他拉着薄宴殊的手腕,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快,目标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