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客官,住店吗?”仙丰客栈里的小厮笑脸相迎。
云知珩随手丢出好几块灵石,落入那小厮手中,大方道:“住店,有劳了。”
照理说陈耀并不缺灵石,可瞧着云知珩这副败家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肉疼。不过他也不想让那些灵石白费,于是趁势向小厮问道:“最近长禾镇里可有什么怪事?比如人口失踪?”
那小厮神色间闪过一丝异色,转瞬即逝。他收好灵石,道:“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又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奉劝客官两句,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云知珩问:“此话怎讲?”
小厮朝几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凑近些,低声道:“哎,我们这镇都快成没人管的地界了。其实吧,官府也报过了,还不是没结果?以前不是没有大人想来查这事,可最后都无功而返。这都算好的了……有传言说,有回来了好几位大人,走的时候就剩下一两位,还满身是血,据说剩下的那些人,连尸骨都没找着。蹊跷得很。”他叹了口气,“不过这些大多也是道听途说,真能说清楚这事儿的,没几个。”
杨雪问道:“为何说没人管?金刹阁坐镇多年,失踪一事为何至今没有走漏多少风声?”
小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压:“这便是缘由。正是金刹阁把消息压得滴水不漏,这事儿才没传开。”
此话一出,正中心头疑问,杨雪闻言更是诧异。此事发酵已久,却鲜有人知,事出有因。可金刹阁作为名门正派,怎会将这种有损声誉的事压下去不管?此地乃是繁华通商地带,难道只为怕错失商机?这绝非长久之策,也不像金刹阁的行事风格。
“听我一句劝,客官明早醒了,就快些离开吧。”小厮话音刚落,便神色忧虑地领着他们上楼,一边走一边道,“我们自然也希望有人能管,可若因镇里的事,又搭上更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我们心里如何过得去?”
杨雪正色道:“既然来了,我便会管到底。”
小厮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也兴许是不愿。默默领着他们到了相应的客房。
残夜退,晨露启。
凉风轻抚树梢,黎明的第一缕光唤醒了仙丰客栈里的人。
不多时,三人聚在客栈门口。一夜深思熟虑,换来的却是一阵沉寂。
最终陈耀率先打破沉默:“不如先用早膳吧。”
杨雪道:“好主意。”
虽然所知的信息依旧不多,但从小厮昨晚的话里也能明白,事情并不浮于表面——因果也许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阳光一寸寸驱散晨雾,长禾镇渐渐恢复了白日该有的生机。用过早膳后,三人决定先绕着镇子转两圈,再打探打探消息。
“馄饨——鸡汤馄饨——虾皮紫菜不要钱——葱花在碗里,香气在心里!”
“包子——新鲜热乎的包子嘞!”
“磨剪子——戗菜刀——”
长禾镇醒来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三人无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一家“包大人”包子铺,一笼笼包子垒成一堵香气扑鼻的包子墙;一家“四家阖”餐馆,红漆褪色,看着年久失修,与周围格格不入;一间华贵丝绸店,里面还站着一两名异乡人,正在柜台前挑挑拣拣……
长禾镇一切如常,反倒是他们才像最扎眼的存在。
一筹莫展之际,嘈杂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高呼。
“抓贼啊!快抓住那小贱贼!”
一声令下,惹得许多人回头张望。
陈耀只见一道身影风一般从身前窜过——一个少女,头发凌乱,身形瘦小,风尘仆仆,怀里还抱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物件。她浑身脏兮兮的,泛黄的布衣破了几个窟窿,露出的脚踝上青一块紫一块。
少女跑得踉跄,兴许是身子骨弱,很快就被人追上了。
陈耀忽然感觉手腕被人拉住——云知珩拽着他一路摸了过去,在少女身后不远处站定。
陈耀不知云知珩为何拉他过去,心里暗忖:管这闲事做什么?可转念一想,长禾镇虽未到人人大富大贵的地步,却也不至于穿破布烂衫。这少女的出现,无疑是“煞风景”的存在。
“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说话的人衣着体面,像是本地的商人。他说着便去扯少女环抱在胸前的手。
一只手被拽开,陈耀才看清少女怀里抱着的是一只白瓷碗。瓷碗整体还算完好,细看却有不少瑕疵,并不像要拿去贩卖的物件。
商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又拽起她的手,怒气冲冲道:“我的青花器呢!你这□□崽子使了什么阴手段?”
少女被他拽得眉头紧皱,急得眼里快泛出泪花:“不是我,我……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二人纠缠拉扯,引得不少路人围观。
“你放屁!我分明见你拿了!”商人喋喋不休,“那些瓷器可是要运往外地的,要是误了时辰,我丢了饭碗砸了招牌,拿你是问!”
不多时又赶来两人,与那商人像是一伙的。三人把少女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可无论如何也只翻出那个白瓷碗,再没有别的东西。
“奇了怪了……”商人低声自语。
这时陈耀才发现云知珩不知何时不见了,一抬眼,却见那个银白长发的人已挤进了人群里。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若是一时恍惚看走了眼呢?”说话的人正是云知珩。
商人闻言,迟疑地抬起头,道:“不见得吧?那件瓷器我确确实实看着它从货架上消失的。刚好这贱贼又在旁边,怀里还抱着个东西。”
云知珩呵呵一笑,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也是会骗人的。”他摇开折扇,“不如先回店里看看,再说其他?”
商人思索片刻:“有道理。”他一把拎起少女的一只手,拖着她往自己店里走,身旁两人连忙跟上。
陈耀见状,拨开人群,赶紧跟了上去。
商人匆匆赶回店里,刚跨进门,抬头一看,整个人便顿住了。
“什……什么?”他低声呢喃。愣了一瞬后,像被什么击中一般,不顾众人,踉跄地跑到货架下。
他抬手,指尖越过一层层木台,最终定格在一只瓷瓶上。那是一尊新出窑的青花梅瓶,白釉亮如凝脂,隐隐泛着青光。瓶身上的缠枝莲用上等苏麻离青绘制,蓝得浓艳深沉,花瓣层层叠叠,脉络纤毫毕现。釉面光滑如镜,不见一丝瑕疵,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商人如获至宝般将瓷瓶轻轻取下,掂在手中,对着光照了又照,摸了又摸,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架上。
云知珩问:“这是你的瓷器吗?”
商人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指关节,回道:“……是。”
说话间,陈耀缓步走到木架下。最上层的木台不低,他暗自比量了一下——自己伸直手臂,大约也就刚刚够到。
商人顿了顿,瞧了一眼身旁惊魂未定的少女,却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啐了一口:“谁叫你在下面鬼鬼祟祟的,让人误会。”
少女低着头退了一步。犹豫片刻,又重新上前,将手中的白瓷碗往前推了推,像是想说什么。可她刚抬眼,便对上商人冷淡的目光。
商人对那白瓷碗不屑一顾,也懒得听她开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耀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平时不爱管外人闲事,最多护护短,可此刻竟想也没想便站了出来。
“你这人满口市井粗话,不仅没眼力,脑子也不好使?”话一出口,陈耀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平日里从不下这样的重口,甚至很少骂人,可下一句话已脱口而出,“你说她偷东西”,他看了一眼比自己还矮几寸的少女,“也不掂量掂量她够不够得着。”
“这……”商人喉结滚动,眼神躲闪。自知理亏,便没再吭声。
陈耀这才缓过劲来,发觉云知珩正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二人对视一瞬,他移开目光,走向少女。
刚开口,唇瓣轻启,那少女却面露惊色,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人群里。
陈耀回过头,云知珩已到了他身后。
那商人一边挥手驱散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一边道:“散了散了,别耽误我做生意。”
人群散得七七八八,云知珩这才开口,与那商人客套了几句,聊起瓷器与贸易之事。
云知珩指了指货架上的另一只瓷瓶:“这只不错。”
商人一听,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笑道:“哎呦,客官好眼力。这只与那青花器是同一窑出的,不过这只瓶内有道窑缝,就不打算运出去了。客官若是想要,便宜些卖给您?”
云知珩掏出颗上品灵石递过去:“无妨,不用找了。”
商人接过灵石,吩咐伙计去包瓷瓶。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商贩,前几个月与贵镇的人有约交易,可到了日子却迟迟不见货物。”云知珩随口扯道,“我实在喜欢那东西,怕被别人拿走了,便亲自来镇上看看能不能取走。可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也联系不上。”
商人经了这一番,又收了灵石,放松了警惕,道:“您是外地人,可能有所不知。咱这一带,失踪了好多人,尤其是近几年……唉,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云知珩探问:“失踪?近几年?没人报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