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彷徨无措之际,一道如霜的寒气骤然破门而入,撞得木门粉碎。
是云知珩。一袭素白长衣猎猎作响,周身寒气如冰,稳稳立在门口。
“宵小。”
他的声音冷淡而又坚韧,瞬间压过屋内所有异动:“这是我的人,我看谁敢动?”
陈耀呼吸微微一顿。
那玄衣人非但不惧,反而低低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张狂:“那又如何?我花了银子,还动不得?”
“你此行的目的,不止如此吧。”云知珩声音陡然一厉,一语戳破。白衣之下灵力暗涌,目光如利刃直刺对方心底。
玄衣人闻言,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笑声阴恻回荡在屋内。下一瞬,他周身骤然化作一缕浓灰烟霭,轻飘飘散开,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一道低沉延绵的声音,仍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那我们,后会有期。”尾音带着几分黏腻,直直钻入陈耀耳中:“期待再见哦,小莲花~”
最后一句话落下,陈耀浑身汗毛倒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一股阴寒顺着脊椎直窜而上,久久不散。
待烟霭散尽,屋内重归死寂。陈耀仍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凌乱破碎的衣衫滑落肩头,狼狈不堪。方才的恐惧与屈辱还残留在骨血里,让他半天回不过神。
一旁的云知珩缓缓收回目光,白衣轻动,朝他缓步走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清冽的气息,渐渐靠近。
为何自己每次最狼狈的时候,这人都能看个正着。
他垂眸,目光落在陈耀凌乱破碎的衣饰上,眉头微不可查一蹙,声音放轻了些许:“你没事吧?”
陈耀回神。他偏过头,淡淡瞥了云知珩一眼,道:“来的真及时呢,主人。”
他心中有怨,却不肯直言,只将情绪藏在这一句不温不冷的话里。
云知珩没有理会他的话语,目光一沉,开口:“别动,让我看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微微低头,靠近陈耀锁骨下方那道突兀浮现的莲花纹。白皙的指尖悬在半空,并未真的触碰,只是以灵力静静探查,眉峰越蹙越紧。
“我记得,你之前身上,并没有这个。”他语气意味深长,眸光深邃,“而且这纹路的气息,极为怪异,绝非寻常纹饰。”
“突然想纹了,不行?”陈耀立刻生硬地顶了回去,下意识侧过身躲开他的视线。
云知珩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应该不喜欢纹身吧。”
陈耀的确不喜欢纹身。他不知自己从前与这人是何种关系,竟连自己的喜好他都知晓,他尝试用力回想,脑中却一片混沌。
“先别说了,这不是重点。”陈耀连忙强行压下纷乱思绪,生硬切换话题,不愿再被对方窥探心事,“那玄衣人气息诡异反常,还是先查清楚他的来历与目的,再来聊我也不迟。”
云知珩见状,也没有再继续追问逼问,只是轻轻颔首,顺势承接:“正有此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可这人消失得突然,我早在整座楼里布下灵网封锁,却没有探查到他半分遗留气息。”
稍一停顿,他目光落回陈耀身上,带着几分了然:“这些天你在此处打探,相信也不是白等吧?”
陈耀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沉吟,如实开口:“我在此间确实听到一些风声。楼内还有两名宗门弟子,也在追查此事。他们手中或许有线索,我们不妨与他们一道。”
云知珩眸色微亮,白衣一拂,语气干脆:“走,去找他们。”
他正准备动身,却见陈耀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他上身衣衫去了大半,只剩少许凌乱破碎的碎片挂在肩头。云知珩眸色微沉,到了嘴边的话语骤然顿住。
虽然云知珩早就见过这番情景,但陈耀偏偏像刚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不情不愿。
下一瞬,他抬手解下自己外罩的素白长衫,轻轻递至衣衫破败的陈耀面前。
“披上。”
经过方才一番剧烈撕扯,陈耀上半身早已裸露大半,肌肤在昏暗中泛着浅淡的瓷白,再配上他此刻略显狼狈的扮相,一眼望去,竟真有几分受尽惊扰的模样。
陈耀伸手接过那件还带着微凉体温的白衣,匆匆拢在身上裹紧,宽大的衣袍将他整个人罩住,堪堪遮住满身狼狈与那道隐在肌肤下的莲花纹,他的肩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顿了顿,说了句:“多谢。”
楼下大堂依旧灯火摇曳,丝竹声隐约缭绕,两名身着水岳宗服饰的弟子果然守在廊下,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满是警惕。
正是赵峰与木枒。
二人见两道身影朝这边走来,当即停下话语,抬眼望来。赵峰目光先落在云知珩身上,随即一转,便定格在陈耀脸上,刚要开口招呼,神情却骤然僵住。
即便裹着宽大的白衣,领口处仍不时滑落些许,露出下方一片平整白皙的肌肤,一眼望去,便知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赵峰喉间一哽,语气迟疑不定,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椿,椿姑娘?”
耀椿,正是云知珩为陈耀在醉花楼登记所用的化名。
陈耀见状,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眉心,只得低声解释:“我与身边人亦是为追查玄衣人一事而来,情势所迫才不得已扮作女子掩人耳目,并非有意欺瞒,还望海涵。”
赵峰先是一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原来如此……这招倒是高妙。”
一旁的木枒却没有半分介意,反倒眼含趣味,上下打量了陈耀一番,眼中好奇更盛,当即主动凑近了几分,言语间也愈发热络亲近。
他们一同转至醉花楼登记处,向管事仔细问询那玄衣人的来历信息,可翻遍厚厚登记册,最终只在末尾找到一个潦草至极的字——
风。
除此以外,再无半分线索。
他们又向楼中往来的侍女与宾客逐一打探,众人皆是摇头,印象模糊。那人行事低调又诡异,竟无一人能说清他的具体印象。
陈耀指尖微紧,下意识掏出手帕,刚展开一角,一缕极淡、却异常熟悉的气息便悄然漫开。他心头一震,凝神细辨。那气息竟与楼中姑娘身上沾染的荒界之息如出一辙!
他们又辗转打听,终于从一位老侍女口中得知,那玄衣男子每隔三五天便会来一次,行踪隐秘,可自从城中接连出事、流言四起之后,他便彻底销声匿迹,今日,是他时隔多日首次现身。
可一个巨大的疑惑,同时盘亘在四人心头:那名出没于城中的荒界贼人,素来只在深夜行动,周身还带着一股刺鼻难闻的腐败野草之气。可今日出现的玄衣人,既不挑深夜出没,身上也只有淡淡血腥,与描述全然不符。
四人一时陷入沉默,各自蹙眉沉思,无数猜测在心底翻涌,却无一人能拿出确凿凭据加以印证。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一道轻快明亮的声线骤然打破平静。
“不如等到晚上看看吧?今晚说不定会有新线索呢!”木枒眨着眼提议,语气满是期待。
起初其余三人都觉得眼下线索寥寥,即便苦守也未必有进展,不过是缓兵之计般的暂时搁置,便也点头应下,决定静待入夜。
夜色渐沉,寒风呼啸着卷过街巷,明明寂静无声,却偏生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因近期城中频发诡事,醉花楼附近的百姓早早闭户熄灯,不敢妄动。漆黑如墨的夜幕沉沉压下,将所有不安与恐惧尽数兜在其中。
唯有醉花楼,依旧亮着暖黄灯火,孤零零立在无边黑暗里,如同深潭中唯一一点浮光。
“好困呀……”
木枒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点湿意。他们从黄昏守到子夜,连楼内的喧嚣都渐渐淡去,却始终不见那玄衣人的半分踪迹。
赵峰见状,低声关切:“不如你先去一旁歇息片刻,我们三人守着便是,有事立刻叫你。”
木枒连忙摆手,正要开口拒绝,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突然划破深夜的死寂,狠狠砸在四人耳中!
“啊——!!!”
是楼上厢房里,姑娘的惨叫。
四人脸色骤变,几乎是同一时间纵身而起。
这些日子在云知珩暗中的调理养护下,陈耀的腿脚早已比从前灵敏许多,虽不及三人速度,却也能咬紧牙关勉强跟上步伐,身形飞快掠过回廊。
片刻之间,他们已冲到事发厢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