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得差不多,卷毛才一步步走向那个始终没说话的矮个少年。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对方肩上碰了一下,语气阴恻恻的:“你以为安安静静看完这场戏,我就会放你走?”
也是。
换作旁人,早就趁乱偷偷跑了。
可这个少年,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步没退,一步没逃,就那么安安静静立在冷风中,看着同伴被欺负,却无计可施。
范洄在心里淡淡嗤了声。
这人,脑子怕不是不太好使?
下一秒,卷毛轻轻一推。
少年本就身形单薄,被这一下带得往后退了两步,重心不稳,口袋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了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咣当”,停在不远处——是一只通红饱满的苹果。
范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心湖平静无波。
可看见那只苹果的一瞬间,他忽然迟钝地想起来:
哦,今晚是平安夜。
他跟这个少年素不相识,无亲无故,从前没见过,之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交集。
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地,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毕竟,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无端端地注意一个陌生人。
既然看顺眼了,那……救便救吧。
“停手。”
一道冷冽、低沉、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忽然在巷子里响起,硬生生止住了卷毛即将落下的拳头。
所有人都朝声音来源看去。
范洄从路灯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神色冷淡。他一眼就撞上那个少年的目光——惊讶、无措,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像受惊的小鹿,干干净净撞进他眼里。
范洄目光平静地看向卷毛,语气淡淡:“宋策,这人是无辜的,跟这事没关系。看在我替你们顶了这么多次罪、挨了这么多骂的份上,今天先放他一马。”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迈步,伸手轻轻一拉,把那个还在发怔的少年护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混混们的视线。
卷毛宋策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一向不管闲事的范洄会突然开口。他盯着范洄看了两秒,又瞥了眼他身后那个干净得刺眼的少年,最终不耐烦地嗤了一声,挥了挥手:“真是稀奇,你居然也会替人出头。行,看你面子,滚吧。”
范洄眉峰微微一松,紧绷的线条淡了些许。
他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滚了几圈、依旧通红的苹果,指尖擦过上面沾到的少许灰尘,随手往上一抛,稳稳递到少年面前,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却很清晰:
“呐,今晚是个平安夜。”
少年愣了愣,伸手轻轻接住苹果,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起头,看向范洄,轻声道:“谢谢你。”
那声音很轻,清澈又柔和,像寒夜里冷木丛中忽然透进来的一束光,不刺眼,却干净、温热,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明亮,热切而炽亮。
范洄这才真正认真看了他一眼。
原来看远处觉得这人偏矮,走近了才发现,其实身形并不矮,几乎和自己差不多,快要有一米八,只是气质太安静,显得清瘦温顺。
他侧头瞥了一眼,卷毛那群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转身走远,巷口渐渐空了。
范洄没再多留,轻轻抽回手,转身就打算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那个干净的少年忽然轻声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很多年以后,范洄再想起这一刻,总会在心里自嘲——他当初真不该回头,更不该回答。
可那时的十七岁,心是冷的,人是孤的,却偏偏对那一句轻声询问,没狠下心无视。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淡淡丢出两个字:“范洄。”
他没在意少年记没记住,也没回头看对方的表情。
只听见身后那人声音轻轻的,认真又郑重:“我叫魏迟。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范洄没应声。
他的身影逆着路灯的光,一步步走入更深的夜色里,轮廓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阴影之中,再看不见。
魏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同学,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慢慢转身离开。
后来他走过很多夜晚,见过很多夜空星辰。
可他永远不会忘记,十七岁那个冷寂的平安夜,有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不动声色,把他护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