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末,德国汉诺威。
清晨,《旧战友》从收音机传出,唤醒了莉泽。她还不愿睁开眼,翻身,尝试再眯一会儿觉。
“这里是德意志帝国广播,现在是七点整。”
她睁开双眼,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没有变多。身体依旧感到疲惫。
“……我军部队在西线进行有序调整,以保存战力,为下一阶段的防御部署做准备。巴黎方向的战况……”
她坐起身来,起床,洗漱。打开衣柜,清一色的藏青色土色的裙子,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放在最边上的,是两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制服,莉泽随手抓上一件换上后下楼。
厨房里,母亲在忙碌。新鲜的面包刚刚出炉,香气同热气一道传来。一旁的父亲坐在餐桌前,听着广播吃着面包和代用咖啡,不时点评一番:“说得好听。谁不知道是失守。”
这个家早已习惯父亲的这份义愤,并不需要什么回应。
窗口,邻居施奈德太太敲了敲窗框:“我昨天约好的,两条杂粮面包,不用切。”
“好的稍等。”莉泽转身走进厨房,“妈,杂粮面包出来了嘛?”
“烫,我装给你。”妇人头也不回道。
面包从窗口递出:“小心烫,施耐德太太。”
“谢谢。”
莉泽接过一个马克扔进窗台边挂着的盒子里,翻找了下,将两枚芬尼递给对方。
她和随手拿起餐桌上的面包,叼在嘴里口齿不清道:“我去上班了。”
“这班有什么好上的?大材小用不识货的地方。”父亲永远自己说自己的,不在乎别人的反应。母女俩习以为常。莉泽同母亲对视,挤了个鬼脸,出门了。
……
莉泽将自行车锁在办公室楼下。她从包里拿出发网兜住头发,走进大楼来到工位。今天转来的需要二次核算、校对及归档的单子都堆在了她的桌子上,看起来挺多的——先去打杯咖啡吧。
莉泽转身去了茶水间,倒了一壶预泡好的咖啡。她喝了口,抿嘴——果然是代品咖啡,没掺一颗真咖啡,苦得很。军方办公室也断了咖啡供给,有一阵了。消失的咖啡就如同办公室里接连离开的男性职员。
将褐色液体倒入水池冲了冲杯子,莉泽决定还是泡茶喝。
“早,莉泽。”
“早,格蕾塔。”
“你听说了么?今天早上押了个法国空军过来,要二次审核身份。”
“我才来。怎么不直接送战俘营?”
“口音不对,怀疑不是法国人。上面让查清楚再说。”格蕾塔转身去倒咖啡,“如果是别国冒充的,那就不是普通战俘了,会转交盖世太保。”
格蕾塔凑近,小声:“上面觉得他们手太长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
“资料一会儿送来,估计会让你去帮忙翻译。我们这儿又会英法双语又能抽的出空的,只有你了。”
莉泽透过玻璃瞥了眼堆在自己桌上的文件:“好的,谢谢。”
格蕾塔走后,她喝完刚泡花茶,再泡上杯新的,才拿着水杯回到工位。
大概核算了两份文件,都是对不上账的物资清单。莉泽掐算着同事的速度,顺手做了份数独。
一份文件突然砸在桌上,莉泽心头一怔。
“拿着这份文件跟我来,有个说法语的战俘需要你帮忙翻译审讯。”
随手一拨,让文件盖住刚做完的数独。莉泽起身跟着去了审讯室。路上她扫了眼那份文件,是个叫让·莫罗的男性,今年三十岁,坠机机型写得含糊,备注里提了句法语口音存疑,怎么一路辗转过来的倒是写的详细。
引路的士兵把她带进临时征用的工厂。地下被改成了地牢,审讯室在其中。上尉已坐在审讯桌前。莉泽行礼走了进去,在上尉身边坐下。她将文件放下,拿出笔,抬头——面前吊儿郎当、有着茶黑色头发蓝灰色眼睛的战俘,是个老熟人,不告而别的那种。难怪进来时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热烈地扫着自己。
对面目光依旧灼热地盯着自己,或说是审讯桌。
审讯开始,上尉用德语问话,莉泽翻译成法语,再把对方的回答翻译回德语。
“名字?”
“让·莫罗。”
“哪里人?”
“布列塔尼。”
这个答案一出,莉泽观察判断上尉对他的怀疑少了一半,她握笔的力道稍稍放松。带点英国口音的乡巴佬——还是很会说话。
“什么镇?”
“普卢加斯泰勒。”
“出生日期?”
“1914年6月11日。”
“何时加入自由法国空军?什么时候接受的飞行训练?”
“法国沦陷后转过去的,后被编入英国空军。”他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莉泽握笔的手上,“1935年中,大学毕业后开始的训练。”
这分明是在同她解释,解释当年的不告而别。
“什么学校,专业?”
“索邦大学,学的机械工程。”
“你倒是跑得够远。”上尉锋利的目光像要将他射穿,“家里做什么的?有几个人?”
爱德华:“父母都是农民,还有一个去世的哥哥。”
莉泽:“拿了奖学金,父母是农民。”
“种什么?多少地?”
“苹果。8公顷。”
上尉觉得没有再审的意义,就是一个带点口音乡巴佬。他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都飞过哪些机型?失事的是什么型号?”
“飞过Spitfire和Mosquito。失事的是Spitfire。”
“这机型可不常被打下来,怪不得送来。”
莉泽将上尉的自言自语亦翻译出来,上尉抬眼看了这呆子一计。
“任务和中队?”
“侦察。”爱德华停了一秒,“541中队。”
“目标?”
“鲁尔工业区,汉堡港口。”
“飞机呢?”
“故障迫降时机翼着火,我跳伞前打了引擎舱。”对面笑了下,“这是规矩,你懂的。”
上尉皱眉,他们痛恨侦察兵迫降前销毁飞机的规矩,但也理解。
“行了,莱因哈特,剩下的交给你了。整理好他的生平,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是的,长官。”莉泽点头,没有看对面。
待上尉离开,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