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阿鹰问。
“去看看。”谢无咎答。
三人便跟着人群走。一路上听人议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拼凑地更加完整——
昨日,沙门关最大的酒楼春风楼一位名叫冉冉的娘子第一次梳拢,来了五个西夏人,提出要五人一起包下她。冉冉娘子才十六岁的年纪,却是个硬脾气,见是西夏人,非但不肯接客,还把五个西夏士兵大骂了一通。
西夏士兵被啐了个狗血淋头,软的不行便要来硬的。正推搡间,春风楼又来了三位大陈的士兵,也要争冉冉娘子。双方便打了起来。哪知,这三个士兵平时耀武扬威的,一打之下都是软脚虾,其中一人断了一条腿。
说起来,不过是男人争妓子,但大陈和西夏刚打过一仗,双方情绪分外敏感,这件事就闹到了军营里去。三个大陈士兵被军法处置下了大狱,但大陈的脸确已经丢尽了。
西夏人扬言,大陈没有一个人能赢得过他们五人。今日一早就在城中设下了擂台,还以一颗珍珠大小的黄金为诱饵,放话只要有人能赢他们其中一人,便可把黄金收入囊中。若不能,便要输的那人跪地喊他们“爸爸”,冉冉娘子也必须伺候他们。
争夺妓子、敌我争锋、黄金做饵,如此一来,这件事就成了沙门关头一件热闹事。
人如蚁聚,汇在春风楼的门口。门口正摆着一个大大的擂台。
春风楼老板确实满面春风,还在门口插了旗,上书:比武争美。一个娘子正被丫鬟们扶着站在旗下,她虽抬着下巴,一脸不情愿的,那面旗却因为她而生辉。那应就是冉冉娘子。
此外,彩楼旁边还摆了两个摊子,售卖点心和茶水。
他们三人被夹在人群之中,前后都是人们呼出的热气。见此场景,阿鹰不屑地笑道:“这春风楼的老板还真会做生意呐。”
谢无咎没接话,距上一战才过去不过两三个月,照理说此时沙门关应该对西夏人严防死守,避免奸细混入城中才是。怎么会任由西夏人入城,还如此大张旗鼓地挑衅?
他问旁边一位着文人青袍的老者:“先生,你可知如今西夏和大陈之间形势如何?”
那老者头发花白稀疏,脸颊很瘦,像是腮帮子被颧骨吸了进去,下巴上吊着几根银白的胡须。闻言,他偏过头,眉毛一挑,见问话人是个风姿玉质,气度不凡的年轻后生,手上一拍,高声道:“这你可问对了人!老身白万书,折尽江湖杨柳,笑谈帝王将相,愿与小郎君聊天解闷!”
谢无咎看他的架势和腔调,明白过来,这是一位说书先生。此时,台上好戏还未开场,人们等得无聊,便齐刷刷看向这边,想听听白万书能说出什么精彩之语来。
白万书平时说书都要打赏,这时却混不在意了。他口若悬河地道:“却说——两个月前,沙门鬼匪杀了西夏大将,又杀了黄将军,咱们这沙门关城中空虚,群龙无首,直到十日之前,朝廷才又派来一位统军。你们道是谁?这位统军姓张,单名一个允字,正是童太师的干孙子……”
人群中有人反驳:“白师,这也太扯了吧!人家是不是干孙子你怎的知道?”
那白万书撑紧了手指,一抚自己没几根的胡须,微眯了眼睛:“张统军一入城,便将此事到处宣扬,骄傲得狠嘞。”
有人又嘻嘻笑道:“白师,你这么说,不怕被——咔——砍了脑袋?”
白万书轻哼一声,给了那人一个后脑勺:“要是今日真有人能赢了这五个西夏人,扬了我大陈国威,我这颗朽木脑袋,就是掉了又何妨?”
谢无咎不想他会这么说,心中一凛,倒对这个样貌颇有些丑陋的白万书生出了几分敬意。
他低声问:“先生可知,朝廷是否还想与西夏议和?”
白万书起势,又想高声作答,谢无咎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道:“晚辈虽不知先生来历,但却也知‘书生可抵百万军’,先生莫不顾念自己的脑袋。”
白万书一愣,接着笑开了:“你这小郎君真是有趣得很。”将头凑到谢无咎耳边,小声问:“你可知当今宰相是谁?”
谢无咎耳朵一缩,额头又如被针刺,继而又变为惭愧与震惊——这么久了,他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为别的,因他一回想起来,便痛苦不堪,肠子似乎都要搅作一团,就像现在这样。
他问:“是谁?”
白万书冷冷一笑:“是崔凌。”
谢无咎吃惊,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崔凌此人。崔凌出身寒门,年不过五十。父亲执宰时,崔凌任户部尚书,乃是父亲的心腹,铁板钉钉的谢党。为何他不仅没被清算,还升任了宰相?!
此时,阿鹰和王又禾把他们二人夹在中间,也都竖起耳朵在听。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白万书道:“还能为何?他早就投了童太师呗。如今,这二人……大陈还会与西夏打下去吗?恐怕,不仅丢了的河湟收不回来,还要再送出几城去。哎呦,咱们这沙门关,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改姓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又提高了声音,只是恰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将他的声音盖住了。谢无咎思绪混乱,麻木地转头向擂台上看。
五个西夏人上了擂台。他们比岳八斤还要高上一些,往那一站,如五座铁塔。看下盘,都是练家子,或许,还是军中人。
只是,他们在台上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来。渐渐的,他们的神色从睥睨,转为不耐烦,又变成了讥诮。
其中一位年轻些的,手搭在腰间的夏国剑上,用夹生的大陈话高声说:“哈哈哈——看来,人不敢来,在心里叫咱们爸爸了!冉冉娘子,你的同胞兄弟胆子小,顾不上你了,今晚,你就归我们兄弟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