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江城到——”
这一声唱喝,金不换的嗓门明显小了几分。
长阶上,八道人影拾级而上。
领头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着赭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倨傲。
他走到青银鸢面前,随意一拱。
“落江城陆归澜,见过青城主。”他的目光在青银鸢脸上打了个转,唇角微勾,“多年不见,青城主风采依旧,就是这无忧城的山路,实在是难走,差点把陆某的腿走断。”
青银鸢笑容不改:“陆公子若嫌山路难走,下回来,提前知会一声,我让弟子们下山抬你上来。”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暗讽,陆归澜却像是没听出来,哈哈一笑,径自入了席。
落座后,他左右打量一番,见温濯,扬声道:“温兄!多年不见,不知你这悬壶济世之术,可比得过温言?”
温濯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冷声道:“陆兄慎言。”
陆归澜耸了耸肩,转头又朝青濯那边望了一眼,看见那颗锃亮的光头,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哟!青家后辈,你这脑袋,比飞鸾台上的琉璃灯还亮!”
青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陆叔若觉得亮,不妨也剃一个。”
陆归澜的笑声戛然而止。
墨宝通笑得直不起腰:“这位陆公子,嘴是真毒,就是脑子不太跟得上。”
宁安放下茶盏,目光微垂:“落江城这几年被无忧城压了一头,心里憋着气,让他在嘴上占几句便宜,无伤大雅。”
“清平城到——”
这一声唱喝,金不换的声音拔高了三分,透着一股由衷的欢喜。
长阶上,五道人影大步而来。
领头的男子年约四十,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看着不像是来参加武林盛会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青城主!”沈惊涛大步走到青银鸢面前,抱拳一礼,“一别三年,青城主还是这么漂亮!回头我让城里的画师来给你画幅像,挂在我清平城的议事厅里,也沾沾无忧城的仙气!”
青银鸢忍俊不禁:“沈城主还是这么会说话。”
沈惊涛哈哈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酒囊,塞到青银鸢手里:“这是清平城新酿的桃花醉,我带了十囊来,这一囊先给青城主尝尝!对了,温言呢?我上回来,他欠我一坛‘断肠红’还没还呢!”
青银鸢接过酒囊,笑容淡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温言师弟稍后便至,沈城主先入席吧。”
沈惊涛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带着人入席去了。
“唐门到——”
这一声落下,宁安的目光微微凝住。
长阶上,数十道人影次第而上。
领头的是唐门副门主唐九公,他身后跟着一众唐门弟子。
而,在唐门队伍的最后,宁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简行。
她低着头,走在队伍末尾,不与任何人交谈。
宁安的目光在简行身上停了一瞬,收回。
两月前,他们在万花楼分别,简述自称有任务在身,这一去便是两月。
今日她回城,眉目间沉郁,似,有心事。
“墨师姐。”宁安开口。
墨宝通正趴在窗棂上数青濯念了多少遍《心经》,闻言回头:“嗯?”
“待会儿得空了,去和简师姐说几句话。”
墨宝通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好,我知分寸。”
“道教到!佛教到!”
两拨人几乎是同时抵达长阶。
道教来的是玉虚观的清虚真人,佛教来的是净慈寺的主持,慧明禅师。
然后,清虚真人转过头,看了慧明禅师一眼。
慧明禅师也转过头,看了清虚真人一眼。
两个人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一个道一声“善哉”,一个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同时移开目光,面不改色地各自入席。
墨宝通看得直啧嘴:“道佛两家还是老样子,面和心不和。”
宁安淡淡道:“能维持面上的和气,也难为他们。”
说话间,飞鸾台上三十六席已近坐满。
各路小门派也陆续抵达。
“听说这一届无忧会是新来的主事一手操办的?”
“就是二城主新收的那个弟子。”
“一个年轻女子,能把这么大的场面操持得井井有条,倒是难得。”
“何止井井有条,你看这飞鸾台的布置,五行方位,一丝不乱,各派席位的安排也挑不出毛病,方才我见温家和青氏的人打了个照面,愣是隔着两张席,连眼神都没对上。”
“心思缜密啊……”
观风阁二楼,竹帘之后,宁安端坐在窗前,将这些议论尽收耳底,面上不见悲喜。
今日,她换了一身玄青色交领长裙,簪了一根白玉簪,素净得不像是这场盛会的操盘者。
但,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藏着整座飞鸾台的风吹草动。
她在看。
宁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需要做的,是让这场盛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诶?怎么不见容祈?”墨宝通开口问。
宁安:“叶城主过于不修边幅,拉低了无忧盛会的调性,我让容祈盯着叶城主打理自己去了。”
城主府后殿。
叶无忧坐在门槛上,几缕灰白的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容祈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叶无忧,飞鸾台上三十六席宾客已到齐。”
叶无忧“嗯”了一声,不动。
“各派掌门都在等你。”
“嗯。”还是不动。
“你再不起来,宁安会生气。”
叶无忧的手指顿了顿。
容祈继续道:“宁安筹备无忧会忙了两个月,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风寒断断续续没好利索,温尧开的药她嫌苦,趁我不注意就偷偷倒掉,我今天早上刚抓到她倒药,她说‘你要是告诉温尧,我就不喝桂圆红枣茶了’,我没办法,只好装作没看见,但她要是知道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性子,让她的心血白费……”
“行了行了!”叶无忧站起身来,满脸痛苦,“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小子长大之后怎么变的这么啰嗦了?”
容祈不说话了。
叶无忧转身进了内室,磨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走了出来。
发梳得整整齐齐,墨玉簪绾成髻,玄色暗纹锦袍,脚上蹬着一双乌皮靴。
他站在门口,浑身不自在,扯了扯领口,嘟囔道:“这衣裳勒脖子,谁做的?”
容祈:“……我做的。”
叶无忧的动作一顿,不扯了。
容祈递过来一把剑。
苍鹰乌沉,红目流转。
“容心剑放在你房里,应当也有十八年了,今日,你该带着它。”容祈缓缓道。
容心剑,是容祈阿爹生前的佩剑,于天下人眼中,这柄剑正道的战利品,于叶无忧眼中,这是至交好友的遗物,更是十八年年来的……罪孽。
叶无忧:“这是你阿爹……”
容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剑,这柄剑,我不需要。”
叶无忧接过剑,手指缓缓抚过鹰眼上的红玛瑙。
容祈:“你应该带着‘容心’,向天下人宣告,无论过去多少年,你依旧是正道楷模,依旧是天下第一,你的无忧城无人可撼,赤野之死,必须有人以命偿还。”
“局为重,我……知道了,走吧。”叶无忧把剑佩在腰间,跨出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