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祈接过青瓷小瓶。
宁安将手摊开在容祈膝上,掌心横亘着一道狰狞刀口,皮肉外翻,瞧着触目惊心。
容祈垂眸,拔开瓶塞,药粉的苦涩气息弥散开来。
“忍着。”
他捏住宁安的手指,将药粉均匀撒落。
宁安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笑了。
“容郎的手,倒比想象中稳。”
容祈拇指摁上伤口边缘,将药粉轻轻揉开。
细密的疼与痒。
宁安的神色凝了一瞬。
“疼了?”容祈抬眸,嘴角微微勾起,“宁儿方才哭得那般情真意切,怎么这会儿倒不哭了?”
宁安不答,只望着他那只手。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她掌心一寸寸揉过。
头挨得近,呼吸交缠,宁安能闻见他身上残存的脂粉香,诡谲又靡艳。
“容郎。”宁安忽然唤容祈,尾音微微上扬,像猫儿伸出爪子,轻轻勾了一下。
容祈的手不自觉顿了顿。
“你额间这朵莲花,生得这样好,莫不是菩萨座前的童子转世?”宁安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描过银莲的轮廓。
容祈抬眼看她,四目相对,不过咫尺。
“菩萨座前的童子不杀人,但我会。”
宁安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轻颤,连带着那只受伤的手也在他掌心里抖了抖。
“别动。”容祈蹙眉,收紧了手指。
成衣铺的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我来也!”赤野抱着两个纸包,兴冲冲地闯进来,话音却戛然而止。
那位冷冰冰的男新娘,正握着宁老板的手,而宁老板笑得眉眼弯弯。
背着大包裹的赤野放下纸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容祈手中的青瓷药瓶,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
“我来我来我来!你这涂的啥呀?我跟你讲这伤要好的快,一定要厚涂,厚涂你知道不?我们隔壁镇的王猎户,被野猪拱了个对穿,就是用这法子治好的!”
话音落,赤野拔开瓶塞,瓶口朝下,“哗啦”倒了小半瓶药粉在宁安手心里。
白花花的粉末堆成一座小山,宁安低头看着自己惨遭蹂躏的掌心,嘴角抽了抽。
宁安:“赤野少侠。”
赤野:“嗯?”
宁安:“王猎户后来怎么样了?”
赤野手上动作一顿,面露尴尬:“……瘸了。”
宁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冷笑,容祈倚在柜旁,双臂环胸,笑意凉薄得像腊月的霜刃。
“呵!厚、涂。”
赤野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笑话,还在那儿沾沾自喜:“怎么样宁老板,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宁安睁开眼,看着掌心那座“药粉山”,又看看赤野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好多了。”
恰在此时,老板娘抱着一摞衣物从后堂出来。
“诸位,衣物备好了!姑娘随我来,两位公子随我家老头子去。”
赤野一听,眼睛登时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尖:“新衣服,我也有份吗?”
简行从门口转过身,拱手向老店家作揖:“烦请老店家给我师弟也找身合身的衣物。”
老店家点头:“好好好,小公子这边请。”
赤野欢呼一声,屁颠屁颠地跟着老店家往后堂跑。
容祈拂袖转身,也跟着老店家进了后堂隔间。
隔间狭小,只悬着一面布帘与外头相隔,容祈开始拆卸头上的珠环,而后解开嫁衣的盘扣。
嫁衣层层剥落,露出精赤的上身,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形。
肩宽腰窄,肌理分明,胸膛与腹部覆着结实的肌肉。
这是一副男人的身体,却因心中仇恨,穿上了女人的嫁衣。
容祈看着镜中的自己,百感交集。
此回容家意在扰乱江湖人心,路遇十几波截轿势力,已然达成目的,但,却遇上宁安这一个变数。
此女知之甚多,邦交密事张口就来,轻身功法更是诡异,竟能追得上马车,将她放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
无奈,简行有些脑子,怀疑宁安身份,故意将她留在身边监视,想找理由支开宁安,怕是不成了。
“容兄!我换好……”赤野声音卡在嗓里,嘴张成了圆,半天合不拢。
这身材,这胸肌!
容祈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然而,赤野丝毫不觉得自身有危险,蹿上前来,抬手一巴掌拍在容祈的胸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隔间里格外清脆。
“容兄!看不出来你也会武嘛!”赤野两眼放光,爪子还搁在容祈胸口上,又捏了捏,“嚯,练得不错嘛!这胸肌,这线条,啧啧啧,怎么练的?”
容祈僵住了。
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在自己胸口上又拍又捏的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
赤野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摸老虎屁股,还在那儿啧啧称奇。
“我跟你说,隔壁村的李铁匠,打了三十年铁,那胸肌都没你练得好!你用的是哪家心法?外功还是内功?每日练几个时辰?”
容祈一把攥住赤野的手腕,将爪子从自己胸口上拿开。
“出去!”
赤野:“别这么小气嘛,我就是……”
容祈:“出去。”
赤野委委屈屈地退了出去。
容祈站在铜镜前,脸色青白交错:“无忧城的人,都……都这般……”
然而,无人应答。
容祈深吸一口气,不再耽搁,三两下将新衣裳套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