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啧”了声,朝萧承昱施了个眼色,“按紧些,乱动仔细断在里头。”
萧承昱心头烦闷更甚,明日定要再去将那淫僧打一顿。
继而随手解开自己上领,露出一段锁骨,扶着李珠的头磕上去,温声道:“我知你心里有气,若是疼得厉害,随你咬着,手上千万别乱动。”
李珠靠在他肩头,鼻梁磕在他锁骨处,额上细汗同雨水混在一起滑进衣里。
他只觉腕上一阵刺痛传来,浑身炙热渐渐随着那痛感流走,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胳膊都发僵。
惨白肌肤下青脉一抽一抽,暗红的血注自脉下流出,流入碗内溅起几点细沫,如枯涸龟裂的地脉久旱逢雨,裂口赤剌剌地吞噬着天雨,一滴不漏地饮进去,仍不知餍足地朝天张着嘴。
九州万方的渴意如何也压不下去,似要将人耗干不可。
萧承昱魇住一般一把推开那老郎中,死命按住李珠经脉,温热的血滴在他手上,如火星一把点燃了盘桓在他心头的恐惧。
李珠被按得轻“嘶”一声,扭头去看他,窥见萧承昱眼中来不及收起的惊惧,疑惑地皱起眉。
老郎中暗骂了句什么,见血放得差不多了也不欲再同这对古怪的兄弟争论,收了东西出去。
燥热褪去后便是砭骨的寒意,萧承昱身上滴着雨,一点一点落他在衣上,一点也不舒服,李珠轻轻挣扎起来,“起开。”
萧承昱这才回神,往后靠了靠,让李珠可以随意活动,二人拘在一张竹榻上,并不宽敞,李珠扭动着身子坐起身来,扭头看了萧承昱一晌,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萧承昱被打得懵了一瞬,抬眼见李珠满脸骄纵神情,突觉心头一松,卸了力向后撑着,愣愣唤了句:“珠儿……”
“珠儿也是你唤得的?”李珠一听便炸毛,欺身上来想再扇他一巴掌,被萧承昱堪堪制住。
萧承昱笑了笑,再道:“陛下。”
这一声陛下唤起了李珠记忆,这人嘴上恭敬,干的都是杀头的活计,“你还知我是陛下?”
“昨日……是我之过。误会了陛下,陛下要如何罚我我认便是。”
“什么话?是我叫你出言不逊的?”李珠被他语气气到。
萧承昱轻轻挑眉,“先失君仪的不是陛下您么?”不待李珠反应,萧承昱接着道:“陛下若当真自珍,又为何要将干馍给旁人?”
“都是朕的子民,有何给不得的,那老乞丐快饿死了。”
“你治下的江山死得人还少么?”萧承昱嗤了声,“你救得了一个,能救所有人么?”
李珠一噎,继而猛地咳嗽起来,萧承昱皱眉,手上轻拍上去,嘴上却继续说:“更何况,陛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回宫么?”
李珠咳得眼珠泛红,死命瞪着他,萧承昱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原本半月可到皇城,眼下因着你这遭,走远了几里路,又要耽搁几日。”
李珠喘息道:“就让他饿死不成?”
萧承昱轻“哼”了声,“那老乞丐能活那么久,定有他自己的能耐,少你两个馍,哪里就饿死了。”
“你!”
“而且他一脸狡猾无赖样,专骗你这心思浅的。”
“为了个骗子乞丐得了病,请郎中吃药要不要银钱?陛下空有陛下的名头,可拿得出钱来?可愿将你那玉佩献出来,当了来还你这债?”
“你休想。”李珠咬牙道,这人越来越没规矩,等回了宫定要赏他一顿板子。
萧承昱早料到他反应,只笑笑没多说,心道他倒是长情,都将人贬到南境了,还念着这玉佩,念着死物莫非能将人念回来不成?
“那便是了,陛下没银钱,又不好欠百姓的钱,你说眼下该如何?”
李珠不说话了。
萧承昱扭过头,颊上现出一个梨涡,唇边绽开一抹笑来,起身将薄被扔给他,压住笑意道:“自己摸药丸吃,吃完自己睡下。我去山里碰碰运气,猎些野物,也好还债,早些送陛下回宫啊。”
李珠顿了两刻,随手捡起个枕头砸过去。
萧承昱闪身一躲,反手关了门,听见里头响起一阵怒骂,心里的不宁稍稍安稳下来。
*
翌日风停雨歇,李珠一觉睡得日上三竿。
醒后发现院内无人,昨日那个老郎中留了俩水煮蛋和一碗粥,一只黄狗呼噜呼噜地跑进来。
李珠蹲在地上磕了个鸡蛋给它,坐在墙根下捧着碗喝起粥来。
萧承昱领着只山鸡回来时,就看到一人一狗蹲坐在墙根的样子。
李珠低着头,一手端着吃剩的粥喂给黄狗,一手轻轻抚过它的头顶,一副岁月祥和的模样。
萧承昱看得眉心一跳,快步上前去拽他,黄狗见生人来低吼着朝他呲牙。
李珠站起身眼前泛白,堪堪站稳后也有些恼。
不待他发作,萧承昱将那只鸡塞进他怀里,“你若是实在闲得无事,就干点活儿吧。”正好昨夜那郎中说他体乏亏虚,当活动筋骨,舒展气血。
山鸡翅上系了草绳,被李珠不慎拆了去,顿时狂性大发,扑腾着翅膀要逃开。
李珠被吓得尖叫一声,“做什么?要死不成,将这畜生给朕弄走。”
萧承昱进来时锁了篱笆,这鸡也剪了羽,横竖不担心飞出去,索性将李珠往前一推,“陛下抓住它,咱们今日便吃鸡。”
“抓不住便只能继续喝粥了,陛下堂堂一国天子,不至连只鸡都降不住吧?”
“若是连只畜生都降不住,又如何御下呢。”
李珠吵闹着,萧承昱没再理会,转身进屋去,冷着脸将内里一身血衣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