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之海的边界在他身后闭合时,谢辞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天道之海那片无边的虚空轰然坍缩之后,留下的那种死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连风穿过衣袍的簌簌声都变得遥远。
他站在修真界的边缘,脚下是熟悉的灵脉土壤,头顶是九重天。
他没有回头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温鸢被困在因果织机中。三年。
——前提是因果线不断。
这句话在她消失之前说出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谢辞当时攥着她的手腕,灵力从掌心涌出去想把人拽回来,可那手腕在他指间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气。
最后他握住的是一截空气。
谢辞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右手从指尖到手腕是半透明的,灵体不稳的征兆从天道之海出来后就在加重。他辨了辨方向,御剑往清虚宗飞去。
一路上的风景和从前没有区别。山川灵脉依旧,云海翻涌依旧。可谢辞总觉得哪里不同了——像有人替他把世界重新粉刷了一遍,颜色都对了,味道不对。
是少了桃花的香气。温鸢身上永远带着桃花香,不是什么名贵的灵花香露,就是普通桃树开花时的那种甜。她说过小时候家门前有一棵桃树,春天开花满院子都是这个味儿,闻着就安心。谢辞后来把这句话记了很久,久到他从一把生锈的剑变成人之后,闻到桃花香还是条件反射地想回头找她。
现在回头,身后只有云海。
清虚宗的山门出现在视线中时,谢辞放慢了速度。进了山门之后,他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辰,演武场该有弟子练剑的声音。此刻整座山像被按下了静音,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呜呜的低鸣。
更不对劲的是人。
谢辞走过前殿时,迎面碰到几个外门弟子。那些弟子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内门的弟子反应更直接——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女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某种复杂的同情,嘴唇动了动,最终别开了目光。
谢辞停下脚步。
——你们在看什么?
几个弟子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一般地消失在拐角后面。
谢辞站在原地,半透明的右手垂在身侧。他忽然明白了。
温鸢消失了。在天道之海,只有他和温鸢在一起。她被困在因果织机中,他从天道之海独自回来。修真界的人只知道结果——清虚宗的天才弟子温鸢,没了。而最后一个和她在一起的人,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谢辞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右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里走。
到了内务殿前,一个中年修士拦住了他。那人穿着执事弟子的服饰,表情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勉强压住的探究。
——谢辞道友,你回来了。
——嗯。
——长老们在议事殿,你……
——我知道了。
谢辞绕过他往前走。执事弟子张了张嘴,没再拦。
议事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守一长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天道之海的因果法则正在加速恢复,各大宗门的阵法都需要重新校准。太虚宗那边已经答应了合作,苍梧殿和寒山寺也在考虑……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语气沉稳——
——守一道友所言甚是。天道守望者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因果线的梳理,目前最紧迫的是确保各宗门弟子不受法则恢复的反噬……
谢辞站在门口往里看。议事殿中坐了不少人。守一长老在主位,两侧是几位其他宗门的长老或代表。殿中气氛凝重,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在讨论一场即将来临的天灾。
守一长老最先注意到门口。
——谢辞?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谢辞身上,语气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审视。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那种异样的、探究的眼神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谢辞没有在意。他站在门口,半透明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平静地说。
——温鸢被困在因果织机中。
满殿寂静。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殿外传来脚步声。
——等等,我们也在!
岑清河的声音,紧接着是他和厉无咎的身影。岑清河看起来比在天道之海时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算齐整。
岑清河进殿时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走到谢辞旁边坐下。
——守一长老,我来解释。
他把天道之海中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叙述条理清晰,像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经历。但谢辞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因果织机崩塌。天道法则紊乱。温鸢以灵体为引,修复织机,代价是被困其中三年。三年内,她的灵体会与织机融为一体,用自身的灵力填补因果法则的裂痕。如果在此期间她的因果线断裂——
——她会永远消散在织机之中。
岑清河说完这句话,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守一长老闭了闭眼。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三年。
——是。
守一长老看了一眼谢辞。谢辞坐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袖中半透明的右手微微攥紧。
——她的因果线现在由谁维系?
——我。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谢辞没有去听。他只记得温鸢消失前最后对他说的话——
——谢辞,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做傻事。三年很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半透明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桃花色的灵光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剥落,像花瓣被风吹走。
她对他笑了笑。不是她平时那种带着几分狡黠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哄小孩入睡的温柔。
三年很快的。
骗子。
谢辞被安排住在清虚宗东厢最里面的客房。窗户对着后山的一片竹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简单得像闭关用的静室。他不需要更好的地方。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修炼稳固化形。他的灵体自从天道之海出来后就不太稳定,需要持续运转功法来维持化形。不做的话他会直接消散。他每天花四个时辰打坐运转灵力,把灵体从里往外加固一遍。
第二件事,照料温鸢留下的桃花树。
那棵树在后山半山腰的平地上,是温鸢刚入门时种的。她说这地方风水好,种棵桃树春天能看花,夏天能吃桃。谢辞那时刚化形不久,话还说不利索,只会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挖坑、培土、浇水。
后来桃花树越长越大,温鸢经常坐在树下看书、炼丹、或者就那么发呆。谢辞也经常坐在她旁边,不过大多数时间他是在看温鸢。后来温鸢发现了,笑着问他——
——你怎么老看我?
他没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温鸢不在了,桃花树还在。六月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枝头上只有青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谢辞每天清晨去浇水,偶尔松松土,剪掉枯枝。他不懂园艺,做得笨拙,但那棵树照旧长得枝繁叶茂。
第三件事,坐在桃花树下发呆。
说发呆也不确切。他有时候在想天道之海发生的事,有时候在想温鸢被困在织机里是什么样子——是黑暗的还是光亮的?她会不会害怕?她说三年很快的,可他不知道织机里面是什么情况。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看桃花树青绿的枝叶,听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谢辞在打坐时察觉到不对劲。
右臂的半透明区域在扩大。从手腕扩展到了手肘。他运转功法压制,灵力像水流一样涌向右臂,试图重新加固灵体。但那片半透明区域像一块顽固的寒冰,怎么都化不开。
到中午,半透明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他试着活动手指,能动,但感觉很迟钝,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化形在恶化。他的灵体本身就是温鸢帮着稳固的——当初他化形时根基不稳,是温鸢把自身的一部分灵力渡给了他,作为灵体骨架。现在温鸢被困在织机里,那部分灵力也跟着被抽走了,化形自然就开始崩解。
岑清河那天下午端着一个木匣子来找他。匣子里是一只银色的手环,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
——戴上,能帮你稳固化形。
谢辞套在右手手腕上。禁制符文亮了一下,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手环中涌出来,包裹住右臂的灵体。半透明确实减轻了。
——能用多久?
——一个月左右。之后禁制法器的力量会衰减。
——还有备用的吗?
岑清河沉默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