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听见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听。那根桃花色的因果线已经从桥上分出了更多,一缕又一缕,像细密的丝线一样缠向谢辞的手臂、肩膀、胸膛。每分出一缕,温鸢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那不是外伤的痛,而是从因果根处传来的、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撕裂感。
像有人在她灵魂深处生生扯下一块肉。
温鸢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因果线是她的根基,分出去就意味着她在消耗自己的本源。每分出一缕,她的修为就削弱一分,她的神魂就薄了一层。分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模糊——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会坠入无边的黑暗。
但她没有停。
桃花色的因果线一缕一缕地缠上谢辞的身体,像春天的藤蔓攀上一棵枯死的树。那些线渗入他半透明的肌肤,填补着因果线断裂后留下的空洞。谢辞的化形在一点一点地稳定——右手的边缘不再模糊,手臂上的剑纹被重新覆盖,流失的银白色灵光渐渐止住了倾泻。
但温鸢的脸白得像纸。
黑雾人站在远处,方才被岑清河和厉无咎的合力一击逼退了数十丈,此刻正缓缓从黑雾中重新凝聚成形。他没有急着再战,而是静静地看着温鸢将因果线一分一缕地缠上谢辞的身体。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
——分因果线给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温鸢说最后的判词。
——你以为你在救他?你只是把自己加速推入消散。
温鸢听见了这句话,但她没有回头。
黑雾人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里不再有嘲讽,只剩一种奇怪的、难以名状的复杂。然后他转身,黑色的雾气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消散在殿堂深处的黑暗中。
岑清河想要追,被厉无咎一把拉住。
——别追,追不上。
岑清河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温鸢那边,脸色铁青。
谢辞的化形终于完全稳定了下来。
他的右手恢复了实体,虽然仍有些虚浮,但至少不再消散。桃花色的因果线密密地缠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像一件织了一半的衣裳,那些线的颜色和温鸢手腕上的因果根一模一样——淡淡的桃花色,在昏暗的殿堂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但温鸢已经撑不住了。
因果根分出去一半,她的修为骤降,神魂虚弱到了极点。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视线在模糊,耳朵在嗡鸣,天地都在旋转。
一双手接住了她。
谢辞的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但温鸢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同样虚弱到了极点,因果线断裂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能站住已经是在硬撑了。
两个人都摇摇欲坠,却谁都没有倒下。
因为他们靠在了一起。
温鸢靠在谢辞的怀里,仰头看他。
殿堂里昏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因果线残余的光芒照出他的轮廓。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上还沾着方才咳出的血迹,眼睫微微垂着,从温鸢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眼底深处一层极淡的银光——那是剑身的余韵,在化形勉强维持的躯壳里若隐若现。
温鸢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怎么认识的,不记得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不记得他为什么会在她身边。所有的记忆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模糊的痕迹和不确定的轮廓。
但她的心跳得很稳。
不是那种剧烈的、恐慌的跳动,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回到了某个久违之处的安宁。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个人,很重要。
谢辞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因果线微弱的光。她的脸色比他更白,嘴唇干裂,额角有冷汗。分出去一半因果线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是把自己的根基剖开,掰碎了,匀一半给另一个人。
他在因果一道浸淫了不知多少年。他知道因果线一旦分出,就再也收不回来。她用自己的一半因果根换了他的化形稳定,这笔交易,她赔得倾家荡产。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谢辞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岑清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温鸢的状况。他探了探她的脉,脸色越发难看。
——因果根损伤过半,短期内修为至少跌落两个大境界。他顿了顿,低声说,而且分出去的那些线……已经和谢辞的残存因果纠缠在一起了,解不开。
厉无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谢辞和温鸢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辞缠满桃花色因果线的手臂上,眼中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先离开这里,岑清河说,站起身来,这里不安全。
谢辞点了点头。他扶着温鸢慢慢站起来,她的身体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朝殿堂的出口走去。他们的脚步都很慢,像是两株被风雨摧折的树,靠着彼此勉强站立。
走到殿堂一侧的断柱旁,谢辞扶着温鸢坐了下来。
温鸢的后背靠在冰凉的石柱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浅,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分出去的因果根让她虚弱到了极点。但她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谢辞的手——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一旦松开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殿堂里安静了下来。黑雾人走了,战斗暂时停歇,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一两声风鸣。
温鸢闭着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攥住的手。那只手上缠满了桃花色的因果线,那些线的末端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腕,和她残留的因果根连成一体。两个人的因果线如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她的。
他想起方才黑雾人说的那些话。
因果。锚点。注定。
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出于选择。
但他留在她身边的那些日日夜夜呢?那些她不知道的、他替她挡下的灾祸,那些她睡着了以后他守在窗前看了一整夜的月光,那些他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也是因果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沉默在殿堂里蔓延了很久。久到岑清河和厉无咎已经去检查殿堂外围的防御了,久到远处的风声都停了。
然后谢辞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那只被温鸢攥住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手心里。
——……我不知道。
温鸢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仍然攥着他的,在昏暗的殿堂里,桃花色的因果线无声地发着光,将两个人的手腕连在一起。
那些光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最后一盏灯。
但它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