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没有等第七天。
小辞说完"拖得越久他越疼"之后,她就在天井里坐了一刻钟。一刻钟后她站起来,拿桃花枝,进去了。
冷霜落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温鸢没有去找她——七天期限不是冷霜落的命令,是镇灵钉的物理限制。早进早完,对小辞也好。
桃花枝在她手中亮起来的时候,灰粉色光比上一次更弱了。枯脉只恢复了一半,连续两次年轮冲击后裂纹有轻微扩大。灰粉色光覆盖桃花枝的时候,温鸢的手在抖。
她不管。触碰冰壁,进入第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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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圈是黑白的。
不是色彩黑白——是记忆本身就是黑白的。温鸢进入谢辞的意识时,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视觉,是听觉。
风声。很急的风。风里带着铁锈味。
然后是战鼓。
谢辞的身体和前两世都不一样。不是丹师的粗糙双手,不是剑修的银白灵力。他的身体瘦削、紧绷,灵力几乎枯竭——只有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覆盖在体表。枯脉裂纹比前两世都严重,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肘部,裂纹中偶尔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
暗金色。温鸢在前两世里从没见过这种颜色。
谢辞的喉咙是哑的。
温鸢尝试发出声音——谢辞的意识在她的控制下,理论上她可以动他的声带。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嗓子哑了,是这一世的谢辞天生就不会说话。
哑巴侍卫。
温鸢睁开谢辞的眼睛。
她在城墙上。
城墙很高,风很大。下面是旷野,旷野尽头是一条黑线——那是敌军。密密麻麻的黑点在地平线上蠕动,像蚂蚁。城墙上的守军不多,稀稀拉拉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弓弩和长枪。
谢辞站在城墙最右边,背靠城墙女墙,面朝城内。他的目光不在敌军方向——在看城内的一个人。
苏渡。
这一世的苏渡穿着银白色的甲胄,长发束成高马尾,右手握着一柄长刀。甲胄上有刀痕和箭孔,说明已经打过好几场了。她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站在城楼正中,正在对身后的将士说话。温鸢听不清内容——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但苏渡的语气很稳,没有慌乱。
她是将军。
苏渡说完话,将士们散开各就各位。苏渡转身,目光扫过城墙。她的视线扫过谢辞的时候停了一瞬。
一瞬。不到半息。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谢辞没有跟。他站在原地,等苏渡走过之后,无声地跟了上去。三步。
还是三步。
温鸢在谢辞的意识里苦笑了一下。三世的习惯,刻进骨头里的距离。
守城战持续了三天。
谢辞没有下过城墙。他不吃不喝不睡——不是逞能,是他根本不需要。这一世的谢辞灵力几乎枯竭,身体靠枯脉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只需要站着。
他在城墙上做的事很简单:替苏渡挡。
不是每一刻都在挡。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但每当有箭矢射向苏渡的方向,他就会移动——快得惊人,枯竭的身体里爆发出不属于这个状态的爆发力,侧身挡在箭矢和苏渡之间。
箭矢钉在他身上。第一箭钉在左肩,第二箭擦过太阳穴,第三箭射穿了右腿小腿。
他一声不吭。拔掉箭矢,继续站着。
苏渡每次回头看他,他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平静,沉默,没有痛苦。苏渡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转回头,继续指挥。
第二天夜里,城内火光冲天。敌军趁夜攻城,云梯架上了城墙,钩爪抓在女墙上,士兵一个接一个爬上来。
苏渡提刀站在城楼口。长刀挥出去,银光一闪,一个敌兵的头颅滚落。她挥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光在火光中拉出银白色的弧线。
谢辞站在她身后。没有武器。他只有自己的身体。
一个敌兵从侧面的云梯爬上来,手里举着长矛,矛尖指向苏渡的后背。苏渡正在前面砍杀,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威胁。
谢辞动了。
他的身体从苏渡身后闪出来,整个人挡在长矛和苏渡之间。矛尖刺入他的左肋,从后背穿出来。
他闷哼了一声——不是从嗓子里发出的,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流声。
他抓住矛杆,不松手。敌兵愣了一息——他没想到这个哑巴会扑上来。谢辞用这一息的时间把矛杆折断。矛尖还嵌在他左肋里,他不管,断了的矛杆在手里成了武器。
他一棍打在敌兵脸上。敌兵翻下云梯。
苏渡回头。看到谢辞左肋插着半截矛尖,血从前后两个伤口涌出来,把他的灰色布衣染成了黑红。
苏渡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温鸢在谢辞的意识里感受到了苏渡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层的、温鸢读不透的东西。
苏渡没有说话。她走过来,伸手拔掉谢辞左肋的矛尖。
谢辞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苏渡把矛尖扔在地上,从甲胄的夹层里扯出一条布带,缠在他左肋的伤口上。缠得很紧,手法利落——她在战场上给人包扎过很多次。
缠完之后苏渡转身走了。没有多看一眼。
谢辞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左肋的布带。布带是白色的,很快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
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想去碰苏渡的背影。
手放下了。
三步。他退回到三步之外,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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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城墙快破了。
守军死了大半。城墙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着银白甲胄,有的穿着黑色军装,分不清敌我。箭矢插满了女墙,城砖上到处是刀痕和血迹。
苏渡还在城楼上。
她的甲胄碎了半边,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内衬。长刀的刃口卷了,砍不下去。她的左臂受了伤,吊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握刀。
敌军第四次攻城。
这次比前三次都猛。城墙被攻破了一个缺口,敌兵从缺口涌入城内。城楼上只剩不到二十个守军,苏渡站在缺口前,一个人挡着。
她一个人挡不住。
谢辞知道。
温鸢在谢辞的意识里感受到了——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冷静的计算。他在算苏渡还能撑多久。算城内还有没有援军。算自己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灵力枯竭,身体重伤,左肋的伤口在发炎,右腿的箭伤让他走路都跛。他甚至拿不起一把刀。
但他还是在苏渡身后三步的地方站着。
城楼上混战。苏渡的长刀砍翻了三个敌兵,第四个从侧面扑过来,刀刃划过她的右肩。苏渡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第五个敌兵的□□向她的胸口——
苏渡的左臂废了,挡不住。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城楼的石柱。
没有退路了。
谢辞冲上去。
他没有武器。他扑到苏渡面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把枪。枪尖从他的后背刺入,从左肩穿出。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模糊了——
然后他听到了苏渡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喊。
"谢辞——!"
这是温鸢第一次在年轮秘境里听到苏渡喊谢辞的名字。前两世苏渡从不喊他的名字——"师尊"是第一世,"你"是第二世。只有这一世,苏渡在看到谢辞扑上来挡枪的瞬间,喊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