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桃花树已经不剩几片叶子了。
温鸢坐在树根上,左手袖子拉得很低,遮住那道细过发丝的裂纹。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灰粉色微光还在跳,和脉搏一个节奏,怎么压都压不灭。
小辞坐在她对面。白布缠着右手,指尖露出焦黑的边缘,比昨夜浅了些,但还是触目。他的脚底也伤了,光脚踩了一路碎石,五六道口子并排,渗出的血干了又裂。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院外很安静。主峰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呼喊,是弟子在收拾残局。九幽殿昨晚打了又撤,归云殿前殿碎了一地青石板,牌匾掉了一个字。
温鸢已经听不到那些动静了。枯脉碎了一半,纹路感应半径缩到不足三丈。三丈之外的世界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命气息,连风吹草动的预感都迟钝了。
她盯着掌心那道裂纹。灰粉色光渗出来,一明一暗。
桃花剑碎片嵌在枯脉裂纹缝隙里,安静地发着光。她把那些碎片引到自己的经脉里,替小辞挡住了灼伤——代价是经脉壁被撕开,裂纹从掌心蔓延到前臂。
值不值?温鸢没有想过。当时来不及想,现在也不打算想。
方小弟来送早饭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端着食盒跨进院门,看见桃花树秃了大半、花瓣铺了一地、温鸢和小辞灰头土脸坐在树根上,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温姐姐,你和小辞哥怎么了?"
"昨晚后山起了风,树枝砸的。"温鸢接过食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小弟半信半疑,但看出温鸢不想多说,便没追问。放下食盒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叔让我传话,说最近后山不太平,让温姐姐少出门。"
"知道了。"
方小弟走后,温鸢打开食盒。白粥、馒头、一碟腌萝卜。她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小辞。
小辞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的目光落在温鸢卷下的袖口上——布料下透出一丝不自然的灰粉色光。
"你的手臂。"
"别管。"
"还在裂吗?"
温鸢停了一下。她放下馒头,拉起左袖给他看。裂纹从手腕延伸到手肘下方一寸处,极细,但比昨晚又长了不到一分。
小辞的目光落在那道新增的裂纹上,瞳孔微缩。
温鸢把袖子放回去。"不长。碎冰在往缝隙里渗,碎片嵌住了就不会再裂。吃你的。"
小辞没再说话。但他把馒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温鸢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九幽殿知道守剑者是谁了。昨晚封印炸开、桃花剑残躯暴露、十二个灰袍人涌入剑冢——这些事不可能瞒住。灰袍人虽然撤了,但侦察体系还在。
归云宗也靠不住了。昨晚六打九还差点被打穿前殿,再来一波根本没还手之力。
走。必须走。但往哪里走?
苍洲往北是剑洲,往东是沧洲,往南过海是霜洲。九幽殿势力遍布苍洲中南部,霜洲最远——极北之地,荒无人烟,连修士都不愿去。
温鸢想了很久没有结论。她把剩下半个馒头吃完,站起来。枯脉碎了一半之后体力急剧下降,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发黑,扶着树干缓了两息才稳住。
小辞立刻伸手扶她。温鸢摆了一下手,没让他碰到左臂。
"进屋收拾东西。能走的就走,走不掉就扔。"
温鸢没有多少东西。师父留下的丹方手札、几件换洗衣裳、一枚倒悬莲花的铜钉。
铜钉和九幽殿有关系,留着是祸患。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压制桃花纹路过载的物件。包里这枚是最后一枚。
她把丹方手札塞进包袱最底层。师父毕生心血,记录了枯脉体质的所有研究。不能落在九幽殿手里。
包袱打好,不重。
"走。"
她推开屋门。
院子外面,桃花树下的空气忽然冷了一截。
不是风。是灵力。
一股极强的灵力从院子上方压下来,冷得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桃花树仅剩的几片叶子在瞬间冻成冰晶,叮叮当当碎落在地。
温鸢全身汗毛竖了起来。
这股灵力和九幽殿的完全不同——没有浑浊的压迫感,没有灰黑色的邪气。纯净、冰冷、凛冽,浩瀚到让人想跪下去。
她的纹路在剧烈跳动。枯脉虽然碎了一半,碎冰碎片还在,感应灵力的本能没有完全丧失。那股灵力存在感强到——哪怕感应半径不足三丈——她都能清晰感知方位。
院子上方。
温鸢抬头。
一个人站在院墙上。
白衣,长发,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通体冰蓝,鞘口处凝着一层薄霜。
女人。面容极冷,眉目如刀裁,嘴角没有一丝弧度。眼睛是极浅的灰色,瞳孔中带着一点蓝——和冰一样冷。
她就站在院墙上方,居高临下看着院中两人。灵力从她身上倾泻而下,不是攻击性的,是存在性的。仅仅站在那里,就压得温鸢的碎冰碎片疯狂震颤,灰粉色光忽明忽暗。
小辞退了一步。
温鸢本能地挡在他前面。她挡不了——枯脉碎了一半,连灵力都放不出来。但她挡了。
"你是谁?"
白衣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小辞身上移开,落到温鸢脸上。灰蓝色的瞳孔里映出温鸢灰扑扑的脸、打满补丁的衣裳、卷到指根的袖子——和袖口下透出的灰粉色微光。
她盯着温鸢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温鸢身后的小辞。
目光定住了。
那个冷到骨子里的女人,表情忽然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悲伤、震惊、心疼,还有一种温鸢读不懂的、比悲伤更深更沉的情绪。
全部混在一起,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低下头。
深呼吸。
再睁开眼时,那种复杂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脸重新变成一块冰,灰蓝色的瞳孔平静得吓人。
她从院墙上落下来。不是跳,是落——衣袂不动,发丝不飘,整个人垂直降落,脚尖点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温鸢攥紧了最后一枚铜钉。
白衣女人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你凭什么让他为你挡?"
声音极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温鸢愣了。
白衣女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肩膀,落在身后的小辞身上。
"你知不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
温鸢听不懂。她做了什么?小辞为她做了什么?小辞挡在她面前——他总是挡在她面前,从第一天在桃花树下醒来就是这样。
"我不认识你。"温鸢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白衣女人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面向后山方向。
两道灵力波动——浑浊、灰暗——从后山小路传来。脚步声很轻,间距均匀,训练有素。和昨晚那三个灰袍人的节奏一模一样。
九幽殿的追杀者。两个人从后山小路下来,第三个从院墙西侧矮墙翻进来。
白衣女人没有回头。
温鸢也没有退。
身后的小辞动了。他走出来,站到温鸢左边——又是那个姿势,半侧着身子,一只手微微抬起。
"别动。"白衣女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辞停住了。
白衣女人抬起了右手。没有拔剑。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极快,极轻。温鸢只看见她的指尖留下一道冰蓝色的残影。
然后风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了方向。原本从后山吹来的风骤然静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她指尖涌出的极寒气流。气流呈扇形扩散,掠过院墙、掠过桃花树、掠过地面。
后山小路上传来惨叫声。
两个灰袍人被气流卷了回来。不是被吹回来的——是被冻回来的。灰袍上凝着一层冰壳,面纱冻成硬板,手指僵硬地蜷曲在身侧。
冰壳在碎裂。从指尖开始,裂纹沿着灵力线蔓延,每碎裂一处就暴露出底下冻成紫黑色的皮肤。
极寒。灵力级别的极寒,把灵力线连同血肉一起冻住。
白衣女人连头都没回。
矮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第三个翻墙进来的灰袍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离温鸢不到两丈。手里捏着一枚铜钉——倒悬莲花。
他看到了白衣女人。面纱后的眼睛闪了一下——是辨认。他认出了这个人。
然后他扔了铜钉。灰黑色灵力裹着铜钉,直奔温鸢后心。
小辞挡上去了。
白衣女人更快。
左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铜钉到达之前轻轻一弹。
叮。
铜钉被冻住了。在空中停了一瞬,表面凝上一层冰霜,然后碎成粉末。
灰袍人瞳孔收缩。
白衣女人终于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九幽殿探子。三级。"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名册,"派你们来的是谁?"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白衣女人和温鸢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跑了。转身,翻墙,消失。速度快得温鸢的纹路只捕捉到一团模糊的灰影。
后山小路上的两个灰袍人也在挣扎。冰壳碎了,他们挣脱出来,踉踉跄跄往山道方向跑。
三秒之内,三个人全部消失。
院墙外的灵力波动彻底消退。
温鸢松了一口气。攥在手里的铜钉硌得掌心生疼,她慢慢松开手指。
白衣女人站在原地,背对着她。
纹路还在跳。碎冰碎片感应到白衣女人身上的灵力后反应剧烈——灰粉色光忽明忽暗,在呼应什么。
这种感应温鸢不陌生。碎片共鸣时也是这样——桃花剑残躯、封印、小辞的纹路,全都会和她的碎冰碎片产生共振。
白衣女人身上的灵力也在引发共振。说明她和桃花剑有关系。
"你认识小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