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没有犹豫。
她一把拉起小辞,冲出院门。灵蚕丝被她扯得从门闩上脱落,灰白色丝线挂在半空,晃了两下。
两个人沿后山小路往下冲,路过矮墙时温鸢没有停——墙头那截断枝还在,新蹭的泥土痕迹已经干了。她往主峰方向跑。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得看清楚。后山三个灰袍人昨晚撤了,但留下了侦察体系。主峰上传来的灵力震荡极强,不是小股骚扰,是围攻。
小辞的纹路在跑动中持续亮着灰色光,感应半径拉到最大。
"主峰上方至少十五人——六个外来灵力,九个宗门弟子。灵力波动很乱,有人在用阵法,有人在近身搏斗。"
"伤亡?"
小辞闭眼感应了两息。再睁开时眼圈发红。
"有。宗门弟子灵力在减弱——不止一个。受伤了。"
温鸢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方小弟每天送饭、执事弟子帮她转交信件、巡逻弟子路过院子会放慢脚步——这些人受伤了。
小路在半山腰分岔。温鸢往左拐向主峰,小辞拉住她的手臂。
"后山。"他说,"主峰上的攻击是掩护。昨晚三个人在剑冢外等了半个时辰,他们是先锋。如果主峰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剑冢。"
和她的判断一样。
"那更要去主峰。"温鸢说,"宗门弟子在前面挡着——如果九幽殿抽人绕到后山打开剑冢,前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我要去告诉他们。"
小辞松了手。两个人继续跑。
接近主峰时,声音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法术碰撞的轰鸣,剑气划过空气的尖锐,有人在惨叫。地面在抖,空气在震。
她绕过最后一段弯路,看见了主峰前殿。
广场上乱成一团。九幽殿的人穿灰袍,面覆黑纱,六个人呈半包围阵型压在前殿台阶前。其中一人单手掐诀,灰黑色灵力从掌心涌出,形成一道半透明屏障挡在台阶上方。宗门弟子在屏障后方挤成一团,有人握剑,有人掐诀,还有人捂着胳膊——袖子上有血迹渗出来。
地面碎了。前殿广场的青石板被灵力冲击波震裂了十多块,台阶上方的牌匾歪了,"归云殿"三个字掉了一个"归"字。
一个灰袍人把一名宗门弟子踢翻在地。那弟子摔在碎石堆里,手腕上的剑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滚出去三丈远。灰袍人追上去,一脚踩住弟子的胸口——
一道剑光从侧面劈来。灰袍人侧身闪避,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黑色内衬。持剑的人是归云宗外门执事周叔,一剑逼退灰袍人,反手拉起受伤的弟子。但第二个灰袍人已经从侧面绕来,灰鞭抽向周叔后背。
周叔偏身一滚,灰鞭抽在碎石上炸开。但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步——左腿磕在了地裂的棱角上。两个灰袍人夹击,周叔的剑法凌厉但灵力不够,独木难支。
温鸢攥紧铜钉。她站在广场边缘的树丛后面,离交战中心不到二十丈。枯脉不能放灵力——冲上去就是送死。
但她不能站在原地看。
"小辞,灰袍人的灵力有破绽吗?"
小辞闭眼感应两息。"第三个人和第五个人之间的灵力传讯线最弱。"
灵力线传讯协调阵型——打断线,阵型就散了。
"我能打断吗?"
"太远了。铜钉得靠灵力驱动,你扔出去和石子没区别。"
"那——你呢?"
小辞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纹路是暗的——昨夜过载之后一直没恢复。
"我试试。"
温鸢拉住他。"你掌心还是红的,再过载一次——"
"我知道。"他挣开她的手,走了出去。
小辞没有冲到广场中间——他沿广场边缘的树丛走,尽量不被发现。掌心亮起极暗的灰色光,勉强维持感应,在定位第三个人和第五个人之间的灵力线。
温鸢跟在他身后。她不放心,但也不喊他回来。前世的他也是这样——挡在她前面,不解释,不犹豫。
两个人摸到广场东侧一棵大槐树后面。灵力线横穿广场,经过大槐树前方七八丈处的一块青石板。
"我可以走到线下面,用手碰。"
碰到灵力线。倒悬莲花体系和桃花纹路相克——碰到的一瞬间会发生什么?
"可能疼。"小辞说。表情很平静,但掌心在微微发抖。
"那我也不让你去。"
"那你自己想个办法。"
广场上传来一声闷响——又一个弟子被打倒了。周叔在独木难支,灵力不够,灰黑色屏障一直在压制他。屏障后面的弟子们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温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把一枚铜钉塞到小辞手里。
"我在你后面。你碰到线的那一刻我拉着你的手——纹路共鸣分摊冲击。和昨夜一样。"
"好。"
两人从大槐树后出去,沿树丛贴着岩壁走。小辞在前,温鸢在后,两人手掌紧紧握在一起——不是十指交扣,是普通的握手,但掌心纹路已经贴在一起了。
走到灵力线下方,小辞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握着铜钉的右手往上一送。
指尖碰到灵力线的瞬间——
温鸢整个人被震了一下。不是物理震动,是纹路震动。从小辞的掌心传到她的掌心,再沿着纹路线条往手臂上蹿。尖锐的灼烧的疼。倒悬莲花灵力线和桃花纹路相克,碰到一起就炸——灰黑色灵力从断裂的线端涌出来,溅了小辞满手。
小辞闷哼了一声。铜钉在灵力线上烧得发红,花纹亮了一瞬——然后碎成粉末。
灵力线断了。
广场上灰袍人同时顿了一下。右侧两人各自为战,默契全无。周叔抓住空隙,一剑刺穿右侧灰袍人肩头,拔剑再刺——第二剑被挡住,但阵型的缺口已经打开了。屏障后弟子涌出来,有人扶伤者,有人持剑加入战斗。
温鸢拉小辞蹲回树丛后面。
他的右手掌心一片焦黑。倒悬莲花灵力烧灼桃花纹路,连皮肉一起烧。但焦黑中间,纹路还亮着——暗淡的灰色光,断断续续,在焦黑皮肤下微弱跳动。
纹路没死。
"那边——谁在树丛里?"
一个灰袍人的声音。他的头转向广场东侧,朝他们走来。一步,两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
温鸢摸出袖中最后一枚铜钉。只有两枚了——一枚在右手,一枚在袖中。她把袖中的握紧,倒悬莲花花瓣硌着掌心。
灰袍人走到大槐树前三丈,停了。
他看到了。小辞藏在树丛后面,但刚才灵力线断裂时的爆发波让他的纹路还在发光——不是灰色光了,是粉色光。极淡极弱的粉色光,在焦黑的掌心皮肤下断断续续地亮。
灰袍人看到了粉色光。
他愣了一瞬。
"桃花纹路。"他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个小孩身上有桃花纹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温鸢没退。她的身体挡在小辞前面,枯脉的手掌摊开——没有灵力,只是一个空手的姿态。但她挡在那里了。
"九幽殿要找的东西就在他身上?"灰袍人歪头,"难怪昨晚封印换了主人——就是你们。"
他抬手。灰黑色灵力在指尖凝聚——不是试探,是攻击,凝聚速度极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辞从她身后走出来。右手垂在身侧,焦黑的掌心朝内,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挡在她身前。
又是这个姿势。双臂张开,背对着她,面朝灰袍人。
温鸢的喉咙发紧。碎片闪回里模糊的人影,穿白衣站在她前面,挡住所有的攻击。小辞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的身体记得。
"小辞。"
他没回头。
灰袍人的灵力凝聚成光束,对准小辞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