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一夜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面岩壁上的剑字和封印裂缝里渗出的冷白光芒。剑冢——小辞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他不该知道。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来处,不记得任何人,偏偏记得"剑冢"。
身体记得,灵力记得。那身体还记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来了。睡前把铜钉从袖子里取出来压在枕头底下,摸出来还是凉的。倒悬的莲花,冷冰冰的图案,捏了一夜也没看出名堂。
小辞已经坐起来了。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桃花纹路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有动。
"今天再去后山。"
他说"嗯"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温鸢走到他面前,把铜钉搁在桌上,帕子揭开。"昨天在你门口捡的。不认识?"
小辞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莲花上停了两息,移开了。
"不认识。"
和昨天一样的回答。温鸢没追问——问了他也说不清,他的记忆是一潭浑水,偶尔翻上来一点,又沉下去。认识和不认识之间,大概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她把铜钉收起来,揣进怀里。
"跟紧我。"
清晨的后山比昨天更安静。雾比昨天浓,树丛之间的缝隙被白茫茫的雾气填满。温鸢感应不到灵力,但她掌心的桃花纹路能探到三丈内的灵气波动——纹路微微发烫,像有人在她掌心画了一道风向标。小辞走在她右边,步子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和她完全同步。
到了空地。岩石地面,裂纹,灰绿杂草。和昨天一样。但今天的风带着一股极淡的湿意,是地下深处的寒气从裂缝里渗上来的,碰到皮肤便觉得凉丝丝的。那些草叶上的白色纹路比昨天亮了——灰白的线条从草叶中心向边缘延伸,五瓣花的形状清晰可辨。不是所有草都亮了,离洞口越近的草越亮,远处的只有极淡的灰。
剑意在扩散。和昨天比又多渗出了一些。
温鸢的目光直接落在岩壁上。洞口封印上的裂纹还在,和昨天一模一样,不扩大不愈合。裂缝里渗出冷白的光,照在岩壁的剑字上,让那些繁复的笔画显出极淡的灰白色。
"昨天的裂纹没变。"温鸢走到洞口前,伸手虚虚地碰了一下封印。指尖离屏障还有一寸,桃花纹路就跳了一下——不是被拽,是感应。比昨天轻得多。适应了。
她回头看小辞。"昨天你碰的时候裂纹扩大了——今天还碰吗?"
小辞走到洞口前,右手抬起来,手掌悬在封印前方,没有贴上去。掌心的桃花纹路亮了,微弱的灰白色光芒。封印裂纹没有变化。
"感觉到了什么?"
"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灵力在流。"
灵力在流。封印底下埋着不知道多少柄剑,剑身上的残存灵力三千年了还没完全熄灭。
"能找到桃花剑吗?"
"在很深处。"小辞的目光落在洞口,很深,"比我能感应到的更深。比所有剑都深。"
他说这话时右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远处拽了一下他的筋脉。他垂下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小辞现在初感境第三层,外放感应约十丈。他说桃花剑在更深处——那意味着剑冢内部远比她看到的洞口要大得多。封印后面不是一条隧道,是一座地下空间。而且桃花剑的位置比其他剑都深——它被封在了最底层。
"你开不了。"小辞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洞口上。不是评判,是陈述。
温鸢也没生气。他说的是事实——她碰封印就反噬,小辞碰也撑不住。
她蹲下来,凑近封印裂纹。往里面看——只能看到极近的一段,岩石壁面粗糙不平,往下延伸到黑暗里。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七道裂纹,从封印中心向外辐射,最长的一道延伸到洞口边缘。缝宽不大,最多能伸进一根手指。
冷白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桃花香气。和掌心纹路里残留的剑意一模一样的味道。
最长的那道裂纹恰好经过岩壁上一个剑字。
温鸢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她站起来,把掌心贴在岩壁上一个字的表面——桃花纹路亮了。不是被拽,是被吸引。她的灵力顺着那些剑字流动,极缓极轻,不费力。字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有一丝极淡的桃花香气。光芒映在周围的岩石上,把旁边几个字的轮廓也照出了浅淡的灰影。
她抽回手。字灭了。
又贴上去。字又亮了。
她的桃花纹路可以激发这些剑字——不需要碰封印,没有反噬。最长的那道裂纹恰好经过最近的一个剑字。如果字和封印之间有灵力传导的关系,持续激发这些字,或许能一点点削弱封印。
她把想法按下去,没有说出来。
回去的路上温鸢想着怎么开口。
她打算每天都来,激发岩壁上的剑字,看封印裂纹有没有变化。风险她承担——初感境第二层碰那些剑字没有任何不适。但有一件事她不确定。
小辞的桃花纹路是残魂碎片带来的,她的纹路是从他身上传过来的。两人纹路之间有联系。她激发剑字,灵力波动会不会影响到他?他还在恢复期,经不起牵扯。
"明天还想来吗?"
"嗯。"
"来了你站着就行——不用碰封印。我自己试试。"
小辞没说话。
回到院门口,温鸢又检查了一遍。
院门还是她出门时闩上的状态。台阶干干净净。但她刚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
桃花树下的地面上,花瓣铺了薄薄一层,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而且不只是花瓣——有几根细小的枝条也断了,断口很新,不是自然枯折的。
有人碰过那棵树。
温鸢蹲下来捡起一根断枝。横枝约筷子长短,末端带着两朵没开的花苞。枝条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银白色。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一小片灰黑色碎屑。
和铜钉的颜色一模一样。
温鸢站起来了。有人从她院子里经过,碰断了桃花枝,留下了和铜钉同色的金属碎屑。灰袍,倒悬莲花。昨天的事。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怕——是恼。有人在她的地盘上动手脚,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断枝扔到杂物堆里。小辞站在桃花树下,面无表情。他看到了全经过,一句话也没问。他不需要问——他看得到。
"别出院子。我去找人。"
"找谁?"
"方小弟。"
话刚出口她就停住了。方小弟是跑腿送饭的外门弟子,宗门查灰袍的事他能知道多少?藏书阁、任务堂,她一样都去不了。她得等。
温鸢转身回去,在桃花树下坐下。
小辞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树干。粉色花瓣飘下来,落在他发顶和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枝叶在风里晃荡,花瓣被吹下来旋转着落在他们中间。
"小辞。"
"嗯。"
"你在光幕碎片里的时候——出来之前——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声音?"
小辞没有动。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不拂。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