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小辞醒了。
他歪着头看她,灰色的眼睛半睁着,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头发乱糟糟的,光幕在暗淡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白光。
温鸢回头看他。
"怎么醒了?"
小辞没回答。他盯着温鸢的脚。她在穿鞋。她平时不在这个时候穿鞋。
"姐姐……走?"
温鸢系好鞋带,直起身。
"我去去就来。"
小辞看着她。灰色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点,瞳孔里映着光幕的白光和窗外漏进来的暮色,混在一起,像浅水下面的石头。
他张了张嘴。
温鸢以为他要说"别走"。或者叫"姐姐"。
但这次不是。
"姐姐。"
他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不是叫她别走,也不是问她要去哪。就是叫了一声。
然后他说了下一个字。
"花。"
温鸢愣住了。
小辞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温鸢的脸,又好像看着温鸢身后的什么东西。光幕的白色微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一种极浅的灰。他看着她,嘴动了动。
"花。"
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上一次清楚了一点,但没有更多的字跟上来。就像那个字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浮到嗓子口就停了,后面的东西太沉,带不动。
温鸢蹲下来,和他平视。
"什么花?"
小辞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不是困惑,不是害怕,更像是……想不起来。就像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那个东西在脑子里藏得太深了,他够不着。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花……开了。"
三个字。断断续续的,中间隔着好几个呼吸。但三个字连在一起,意思清楚了。
温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花开了。
小辞这几天从来没说过三个字以上的句子。"花开了"不一样。三个字,有主语有谓语,意思是完整的。不是呓语,不是梦话。他在说一件他看到的事,或者他记得的事。
可他在哪里看到的花?
温鸢想追问。但小辞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灰色的瞳孔里光幕的白光和月光混在一起,越来越模糊。他的眼皮在往下坠,睫毛颤了两下。
温鸢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怕他歪倒。
"花——"
小辞的嘴又张了一下,但这个字没有完全发出来就断了。他的头歪到一边,靠在温鸢的手臂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温鸢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床边,扶着他的肩膀。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花开了。
他看到了什么花?
温鸢想起了后院那棵桃花树。裴映雪来之前,她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桃花树枯得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现在——她不知道桃花树怎么样了。这几天她一直在屋里守着小辞,没有出去看过。
但桃花是春天开的。现在是秋天。
不对。
她把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小辞已经睡着了,问不出来更多的东西。花开了。三个字。也许只是梦话,也许不是。她记住了。
温鸢轻轻把小辞放回枕头上,掖好被子。
然后她站起来。
"回来。"
两个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没有含糊,没有犹豫。
温鸢愣了。
回来。不是"别走"。不是"姐姐"。是"回来"。
他让她去,但他让她回来。他不是在留她。他知道她要走,他没拦。他只说了一个字——回来。
可普通的孩子不会说"回来"。普通的孩子只会说"别走"。
小辞又闭上了眼睛。但他说的那两个字还留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慢才消失。
"好。"
温鸢说。
她走过去,把被子又掖了一下。
"粥在床头。醒了就喝。"
小辞点了点头。
温鸢关上门。木棍顶好,又推了一下,确认推不动。窗子也检查了一遍,关得严实。
她转身往太虚宫弟子的居所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归云宗夜间没有掌灯的规矩,只有主殿和巡夜弟子提着灯笼走动。
温鸢走在小路上,脚下踩到碎石,咯吱一声。她放轻了步子。右肩的伤在夜里疼得更明显,但还能忍。
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前面是个岔路口。左边是通往太虚宫客院的路径,右边——是后山的方向。
她停下来了。
右边那条路上,她看到了碎铁粉。灰黑色的,细细的,撒在泥土上。岑清河撒的。
痕迹从路口开始,沿着右边的小路延伸,拐进了密林深处。
夜色太浓了。碎铁粉的痕迹只看得见一小段,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密林像一张黑色的嘴,把路和人一起吞进去。
温鸢站在岔路口。
风从密林里吹出来。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树的味道,不是土的味道。也不是落叶腐烂后那种潮湿的、带点苦味的气味。
是铁的味道。还有血。
铁和血混在一起,腥的,燥的,像烧红的铁片浸在冷水里冒出来的那种气息。
她从来没在后山闻到过这种味道。
温鸢往密林那边看了一眼。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左边那条路。
先找到裴映雪。
左边的路比右边窄,两边的树挤在一起,枝杈在头顶交错,把月光切成碎块。温鸢走得很快,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间——腰上别着岑清河上次来时留下的一把短刀。刀不锋利,但她握着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点。
走了一阵,她听到了什么。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脚步。
很轻,很慢,从身后传来。
温鸢的脚步骤然停下。她的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身体绷成了一根弦。她没有回头,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停了。
她等了三息。没有再响。
可能是巡夜弟子。
温鸢松了一口气,继续走。但她的脚步更快了,右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
又走了一段,她听到了第二组脚步声。这次不是从身后,是从右边的密林方向。很轻,像有人在用脚尖走路。树叶沙沙地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温鸢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半跑着往前走。
左边路的尽头有一盏灯笼。太虚宫客院的灯笼,挂在月亮门旁边,发出昏黄的光。温鸢远远地看见那盏灯的时候,心里松了一点,但腿还在发软。
她走到灯笼下面才停下来,弯腰喘了几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小路空空的,月光洒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一群沉默的人站在路两边。
铁和血的味道没有追过来。留在了岔路口那边。
温鸢吸了口气,转身走向太虚宫客院的月亮门。
风在她身后吹。从密林的方向,一路追着她。
铁和血的味道越来越淡,但还在。像一根线,牵在风里,拽着她往后看。
她没有回头。